民议殿内,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激荡的余温,却让每一个平民代表的胸膛都微微起伏。他们刚刚用自己的声音,通过了一项任命。这种感觉,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上院那边,博陵崔氏的崔民干端着茶杯,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他看着下院那些亢奋的“泥腿子”,眼神里的轻蔑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明的东西。
房玄龄没有给任何人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在众人情绪的最高点,顺势敲下了下一颗铆钉。
“诸位,接下来,是关于旧时礼部的改组。”
礼部!
这个词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如果说户部是国家的钱袋子,那礼部就是国家的脸面,是秩序,是规矩。它掌管着祭祀、礼仪、科举、外交、教化……几乎所有定义“何为大唐”的东西,都出自于此。
“依《宪法》精神,政务当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故,原有礼部,将拆解为三部。”
房玄龄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其一,为‘帝国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
这个名字太长,也太古怪了。
“联邦?”
“发展事务?”
下院的代表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连这几个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理解其中深意。
“此部,总领大唐与四方外邦之一切往来事宜。简言之,专司外交。”房玄龄解释了一句,随即抛出了第一个名字,“本相提名,由前中书侍郎,王珪,出任首任外交大臣。”
王珪!
太原王氏!
这个名字一出,下院刚刚升腾起的热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又是世家!还是五姓七望里的顶尖门阀!
而上院那边,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贵族们,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崔民干的眼角微微一跳,与身旁的陇西李氏宗亲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
房玄龄,这是在示好?还是在分化?
不等下院的质疑声汇成风暴,房玄龄已经念出了第二个部门。
“其二,为‘帝国教育部’。总领天下学政、科举取士、官学私学等一切教化事宜。”
这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科举,是天下寒门唯一的登天之梯。
“此部之重,关乎国本,关乎未来。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下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光。
“……马周,出任首任教育大臣!”
马周!
如果说王圭的名字是一盆冷水,那马周的名字,就是一桶滚油,泼进了烈火之中!
整个民议殿,彻底炸了!
“马周!是那个给常何将军献策的马周吗?”
“就是他!孤贫出身,怀才不遇,一纸《陈时政疏》,直达天听!这才是咱们读书人的楷模!”
“让他掌管教育部,咱们寒家子弟,有盼头了!”
马周自己也懵了。他只是作为新当选的议员,坐在这里,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怎么也想不到,首相的提名,会砸到自己头上。
他站起身,茫然四顾,看到的是无数双充满期盼和鼓励的眼睛。
房玄龄的安排,堪称神来之笔。
用一个顶级门阀的王珪,安抚了上院,堵住了他们“排斥世家”的嘴。再用一个寒门偶像的马周,点燃了下院,给了所有平民代表一个巨大的希望。
一拉,一推。
这台新机器的平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其三,”房玄龄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为‘帝国文化、媒体和体育部’。”
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文化”“媒体”尚可理解,无非是典籍、宣传之类。可“体育”是什么?
“此部,掌礼乐规范、文化梳理、舆论引导,以及……民间体育之推广。”房玄龄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过往,马球等运动,为王公贵族专享。自今日起,此部将负责在各州府县,兴建马球场,开设学堂,让走卒贩夫之子,亦可与王孙公子,同场竞技!”
“每年秋收后,将由各州府,乃至全国,举办‘大唐运动会’!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参与。优胜者,将获无上荣光!”
这番话,比任命一个寒门大臣,更具冲击力!
那是什么?那是原本只属于云端之人的娱乐!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房玄龄说,要把它,送给每一个人!
这不只是一个政策,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彻底打破阶级壁垒的宣言!
“本相提名,由前弘文馆学士,杜正伦,出任首任文化、媒体和体育部大臣。”
杜正伦,又是一个寒门庶族出身,以博学和实干闻名。
三个部门,三个提名。
一个世家,两个寒门。
一个稳住基本盘,两个开拓新世界。
房玄龄念完名单,便后退一步,将整个舞台,留给了议员们。
下院,民议殿,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
数百张嘴,数百个念头,在这里激烈地碰撞。
“王珪是太原王氏的人,让他去跟外邦人打交道,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卖了咱们大唐的利益?”一个来自边地的商人代表,高声质疑。
立刻有人反驳:“你懂什么!外交就是跟那些王公贵族打交道,派个泥腿子去,人家正眼看你吗?王珪懂他们的规矩,才能不吃亏!”
“马周大人当教育大臣,俺一百个同意!可他太年轻了,压得住那些老夫子吗?”
“年轻怎么了?咱们这新朝,要的就是年轻人!老家伙们的心思,都在旧皇历上!”
“那个……体育部,听着是挺好。可建球场,办大会,钱从哪来?别又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
“宪法写了!税由咱们定!他敢乱花钱,咱们明年就不让他干了!”
争吵,辩论,质询,解释……
整个大殿,乱哄哄得像个菜市场。
上院的贵族们,看得直摇头。
“治国大事,竟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一群乡巴佬,给了他们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能开染坊了。”崔民干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然而,他身旁那位陇西李氏的宗亲,却没有附和。他看着下院那一张张涨红的脸,眼神复杂。
“民干兄,你不觉得……有点可怕吗?”他低声说,“他们虽然吵,虽然蠢,但他们……好像真的信了。信这天下,是他们的。”
崔民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啊。
他们信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场在贵族看来混乱不堪的闹剧,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下院议长敲响议事槌,宣布投票。
结果,毫无悬念。
三项任命,以超过半数的票数,获得通过。
房玄龄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他对着殿侧一挥手。
王珪、马周、杜正伦,三位新任大臣,从人群中走出。
王珪一身锦袍,神情倨傲,但还是依足了规矩,对着两院议员躬身行礼。
马周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先是对着房玄龄深深一揖,而后又向着下院所有代表,行了一个大礼。
杜正伦最为沉稳,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全场。
“本相选官,”房玄龄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同政殿的每一个角落,“旨在选贤举能,与出身血脉无关。”
他看着上院那些脸色各异的贵族,一字一顿。
“旧时代的规矩,已经翻篇了。”
王珪、马周、杜正伦,三人并肩而立。
他们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我,王珪……”
“我,马周……”
“我,杜正伦……”
“在此宣誓,向宪法效忠!向大唐万民,效忠!”
誓言回荡。
上院,贵议殿,一片死寂。
崔民干端坐着,面无表情。但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组建内阁。
他是在用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割断维系了世家门阀数百年的根。
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