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那番要让陆军连汤都喝不上的宣言,像一记重锤,砸得主厅内每一个人的脑袋都嗡嗡作响。
抢军费,自建枪炮坊,釜底抽薪……
这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可从这个疯子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随意。
薛万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杜楚客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二郎腿翘得更高了。
“光有炮,没有船,那叫岸防炮,跟咱们海军没半毛钱关系。”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缓过神来的老匠人何稠身上。
“何老,别琢磨我那炮了,那玩意儿你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先说说咱们的船厂,家底怎么样?能造多大的船?图纸,模型,都给本官拿来看看。”
一提到本行,何稠像是被注入了精气神,浑浊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他连忙起身,带着几个小吏,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箱子里抬出了一堆东西。
很快,一张巨大的图纸在桌案上铺开,旁边还摆上了一艘制作精美的船模。
“高大人,您请看!”何稠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此乃我大唐水师的骄傲,海鹘船!”
他指着那船模,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船长三十丈,阔五丈,分五层,可载兵八百。船身坚固,设有拍竿、投石机,是远海作战的主力!”
薛万彻和罗士信也凑了过来,看着这艘威武的船模,眼中流露出军人对武器的喜爱。这海鹘船,确实是他们认知中最强大的战船了。
高自在却没说话。
他绕着那船模走了一圈,时不时伸出手指在上面敲敲打打,然后又拿起图纸,目光在上面那些繁复的线条和数据上扫过,手里不知从哪摸出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画计算着什么。
众人看他终于开始干正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高自在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何稠,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玩意儿,排水量多少?”
“排……排水量?”何稠一愣,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就是这船空着的时候,浮在水里,排开水的重量。”高自在不耐烦地解释。
何稠懵了,只能根据经验估算:“大概……大概能载重一千石……”
“啧。”高自在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撑死三百吨。就这?”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何稠和薛万彻的头上。
“就这种玩意儿,你们管它叫骄傲?叫旗舰?”
高自在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活该让对门那帮泥腿子看不起!本官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他猛地一指苏烈:“苏烈!你告诉他们,这种排水量的船,在我们剑南道叫什么!”
苏烈面无表情,声音却洪亮如钟:“回大人,此等吨位,在剑南道,称之为六等巡防舰。仅限于内河巡逻,不得出海。”
苏烈的话,比高自在的嘲讽更具杀伤力!
六等?
巡防舰?
只能在内河里打转转?
何稠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被人贬得一文不值。
薛万彻的拳头又捏紧了。他不是气高自在,而是气自己。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手下这帮兄弟,就像一群坐着舢板,却以为自己拥有无敌舰队的傻子。
“看见没?”高自在指着那些图纸,“还有这些,什么艨艟、斗舰……算了吧。”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动力还得靠底下那几十个光膀子的壮汉划船,百公里得消耗多少个馒头啊?这传出去,别说陆军那帮泥腿子,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也就是你们这破船台,只能造这种歪瓜裂枣。”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根源,“倾斜的船台,下水方便,但根本承受不住大型龙骨的重量。技术不行,设备不行,造出来的自然就是一堆垃圾!”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是皇家海军!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远渡重洋,开拓航线,掌控四海的制海权!”
“用这种小木船?一个大浪过来就全喂了王八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整个主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宏大图景给震慑住了。
星辰大海?
制海权?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本官来给你们定一个标准。”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能上远洋台面的,最低标准,四等重型巡洋舰,七千料起步!”
“七……七千料?!”何稠失声惊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要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海鹘船,满打满算也不过千料出头。七千料,那是什么样的海上巨兽?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薛万彻的脑子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而,杜楚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更可怕的词。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声音干涩地问:“高大人……您方才说……这只是……四等的?”
“当然。”高自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巡洋舰,意味着她不是主力战舰,她的任务是巡逻、护航、侦察。她,上不了战列线。”
“战列线?”又是一个新词。
“没错。”高自在的眼中,燃起了炽热的火焰,“真正能在海上排开阵势,用重炮决定国家命运的,是战列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能上战列线的,最低,三等战列舰!远洋主力,一万一千料!”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万一千料!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但高自在的疯狂,显然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舰队的旗舰,二等战列舰!一艘,就是一万五千料!它一艘船的吨位,就超过了你们现在所有水师船只加起来的总和!”
最后,他缓缓伸出了第一根手指,那动作,仿佛托举着一座山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我皇家海军的图腾,镇国安邦的定海神针……”
高自在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一等战列舰,两万六千料!”
“一等的船,整个大唐,造一艘就够了。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作战,而是为了告诉全世界,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所以,我们海军未来的主力,就是以二等和三等战列舰为主!”
整个主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薛万彻张着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个数字给震出窍了。
杜楚客的手指在桌下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高自在之前说用船炮轰塌虎牢关,不是疯话!
只有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海上巨兽,才配得上那样的伟力!
高自在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这堆炸药上,扔下了最后一根火柴。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这,才是贵族该玩的东西。”
“至于钱……”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隔壁陆军部的方向,嘴角咧开。
“你们觉得,议会那帮老头子,是愿意把钱投给在泥地里打滚的丘八,还是愿意投给能造出这种国之重器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