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重器……”
杜楚客的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而是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从那“两万六千料”的恐怖数字中稍稍回过神来。
薛万彻的呼吸粗重如牛,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莽夫,他曾追随李世民,见识过何为天策上将的雄才大略。可即便是当年虎牢关下,万军对垒,气吞山河的场面,也远不及高自在轻飘飘几句话带来的震撼。
那不是战争,那是神话。
而何稠,这位大唐最顶尖的匠作大师,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那艘他曾引以为傲的海鹘船模型。
骄傲?
在人家那动辄上万料的“战列舰”面前,这东西,连一艘救生艇都算不上。
一辈子的心血,被碾成了齑粉。
“贵族玩的东西……”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懒洋洋的,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神经里,“光有图纸,光有想法,那叫吹牛。要把这牛皮吹成现实,就得有配得上它的家伙事儿。”
他施施然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鹘船图纸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玩意儿,垃圾。”
然后他走到那艘精美的船模旁,伸出穿着华丽皮靴的脚,轻轻一勾。
“哗啦——”
船模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这个,也是垃圾。”
何稠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高……高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这……这都是心血啊!”
“心血?造垃圾的心血吗?”高自在转过身,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
“何老,我问你,就凭你现在那些个破船厂,能造出我说的船吗?”
何稠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怎么造?
他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大人……有所不知。如今的船厂,皆用倾斜船台。船体越大,龙骨越重,船台根本无法承载。强行建造,不等下水,龙骨便会因自身重量而断裂……千料已是极限,万料以上……绝无可能。”
他说的是事实,是大唐,乃至历朝历代所有造船工匠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倾斜船台?”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谁他娘的让你用那种原始人的玩意儿了?”
他一脚踢开脚下的碎木片,对着门口喊道:“把本官的东西抬进来!”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吃力地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一卷卷更加巨大、更加繁复的图纸被取出,在另一张空桌上铺开。
那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比何稠见过的任何图纸都要诡异,都要复杂。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一个巨大的,嵌在地里的大坑?
“看清楚了,老何。”高自在走到新图纸前,用马鞭指着上面一个巨大的凹槽结构,“这东西,叫‘干船坞’。”
“干……船坞?”何稠和杜楚客同时凑了过来,眼中写满了茫然。
“简单说,就是一个能开门放水的大水池。”高自在的解释简单粗暴,“你们现在造船,是在一个斜坡上,一边造,船一边想往水里滑,整个龙骨都是拧巴着受力,能造大船才见了鬼!”
“而这个,”他拍了拍图纸,“我们先在岸边挖一个巨坑,用石头和水泥砌好。看到这头这个大门没有?这叫坞门,关上它,滴水不漏。”
“然后,把水排干。我们的工匠,就在这个干燥平整的坑底,舒舒服服地铺设龙骨,搭建船身。想造多大造多大,想造多高造多高!因为它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些龙骨墩上,受力均匀,稳如泰山!”
“等船造好了,打开阀门,把水灌满,船自己就浮起来了。再打开坞门,直接开出去!全程不费吹灰之力!”
高自在唾沫横飞地解释着,何稠的眼睛却越瞪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不,是神迹!
他一辈子都在和倾斜船台的承重极限作斗争,想尽了办法加固、支撑,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换了一条赛道!
他不跟你比谁的坡更结实,他直接把坡给填了,在平地上造!
“还有修船!”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将何稠的思绪拉了回来,“你们现在修船底,得等枯水期,把船拖到浅滩上搁浅,像条死鱼一样躺在那,一群人围着敲敲打打,效率低得可怜。要是战时船底破了个大洞怎么办?等死吗?”
“有了干船坞,管你外面是惊涛骇浪还是狂风暴雨,直接开进来,关门,抽水!一两个时辰,整艘船就亮亮堂堂地摆在你面前,想怎么修就怎么修,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别说补个洞,就是把整艘船的龙骨换了都行!”
“这叫什么?这叫工业化!这叫效率!你们那种手工作坊一样的模式,百公里烧几个馒头?我们烧的是脑子,是技术!”
何稠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常识”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看着那张干船坞的图纸,那已经不是一张图纸了,那是一个新世界。一个他从未想象过,却又无比渴望的造船新世界。
杜楚客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扭曲。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有一整套完整的,超越了这个的技术体系!从火炮,到战舰,再到建造战舰的船厂!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无懈可击的,通往海上霸权的闭环!
“所以。”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激灵一下。
“传我的令!”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现有的所有船厂,那些倾斜船台,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给我拆了!烧了!砸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件这种代表着落后和愚昧的垃圾!”
“何稠,杜楚客!”
“在!”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们两个,一个懂技术,一个懂算计。建造干船坞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高自在将那卷图纸扔到他们面前,“给我找!找最好的工匠,找最平整的土地,找最坚固的石头!钱,人,都不是问题!问题只有一个——速度!”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个足以容纳两万六千料战列舰的干船坞群,出现在江南沿海的水域旁!”
“至于钱……”高自在的嘴角又咧开了那恶劣的弧度,“议会不给,就去找隔壁陆军部要去。本官相信,杜侍郎有的是办法。”
杜楚客的眼皮狂跳,却只能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看着两人苍白着脸,抱着那卷重如泰山的图纸,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高自在满意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石头、工匠、钢铁……这些都可以用钱和权解决。
但是……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离他最近的杜楚客耳中。
“一艘一等战列舰,光是橡木就要几千棵百年大树……这得砍秃多少座山啊……”
“他娘的,崔莺莺那个疯婆娘,到底把武珝那小丫头弄到哪儿去了?”
“没她武家的路子,这么多好木料,上哪儿弄去……”
杜楚客刚要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
崔家?武家?
崔莺莺?武珝?
他猛地回头,看向高自在,眼神中充满了骇然。
这疯子,不光是要掀翻兵部,他这是要把整个大唐最顶尖的几个门阀世家,全都绑上他那艘还不存在的巨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