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京城。
到了晚上,牛大带来了新消息:突厥太子的随侍婢女,自缢而亡。
当然,这是外面流传的消息,实则她是被人勒死的,显然是为了灭口。
可蹊跷的地方就在这:下药的事是牛大的人怂恿的,牛大并没有下令要她死。
霍既白自然也不会越俎代庖。
是谁下的手呢?
虽然没有证据,但霍既白还是冷着脸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应该是邹清晏。”
牛大和赵嘉禾都沉默了。
邹清晏此举,确实能让下药事件死无对证,可同时也表示:他并不愿意赵嘉禾去和亲。
他的执念还在。
一个月后,突厥骤然兴兵犯境,据说领兵的是突厥可汗刚找回来的儿子阿史那擎。
此人打仗极为勇猛,力大无穷,第一战,竟用三石弓,射杀了戍边大将军赵横刀。
那可是昔日聂大元帅麾下最勇猛的战将!
幸亏戍边将士反应快,迅速补位,控制住了局面,才避免了城池失守。
突厥人崇尚猛士,突厥可汗对这个新找回来的儿子十分满意,又听闻阿史那朔设生不出孩子了,已经有意换设。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之前一直专注治病的阿史那朔设也急了:若自己的设位置没了,就算娶了赵嘉禾又能如何?
只怕最终性命不保,他连忙跟皇帝告辞,说是过两年再来迎娶赵嘉禾,自己先回突厥去了。
皇帝巴不得他先离开:若阿史那朔不再是突厥太子,他可就舍不得赵嘉禾了。
等他们内斗完再说。
与突厥和亲的危机暂时解除,赵嘉禾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皇帝也终于泛起久违的慈父之心,给赵嘉禾赏赐了许多好东西,表示安慰。
“明珠儿,父皇自然是舍不得你去那么远的,只是父皇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不能以个人喜恶做决定……”
赵嘉禾照旧拉着他的龙爪,杏仁眼笑成了月牙儿,声音又甜又软。
“父皇~儿臣知道~您心里是疼儿臣的~”
皇帝安心了,甚至主动提出,要去牛家吃饭。
赵嘉禾高高兴兴地表示:她先去牛家,安排一些皇帝爱吃的菜肴。
实则,赵嘉禾是回家哄牛娇娘的。
她搂着牛娇娘的胳膊:“娘,陛下要来咱们家吃饭,一会儿您可别撂脸子。”
牛娇娘很为难:“可是闺女,我不会演戏,我这辈子都没骗过人。”
赵嘉禾就是知道,才特意回来劝她呢:“可他是皇帝,皇帝永远是对的,如果不对,那一定是下面的人没想对……”
赵文杰在旁边看得明白,叹息一声:“嘉禾,你去厨房安排菜单,我跟你娘说。”
等赵嘉禾走了,赵文杰先拉住了牛娇娘的手。
牛娇娘一脸为难地看着赵文杰: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啊!
“要不,我就说我病了,在房里躲着算了?”
赵文杰声音很低,也很和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装。”
牛娇娘更为难了:“你若让我不装,我是真想给他两耳光。可打他是要掉脑袋的……”
牛娇娘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一丁点儿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他还是亲爹呢!竟然舍得把闺女嫁给一个废物!让我闺女去守活寡!”
“他还是人嘛!呜呜呜……”
赵文杰一下一下摩挲着牛娇娘的手背,也陪着她掉眼泪,哭得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
“那可不!我也觉得他不是人……”
“嘉禾那么好,那么乖,那么小就那么懂事,他怎么舍得……”
说着说着,赵文杰就倒在了牛娇娘的怀里,哭得比牛娇娘还要惨,骂得比牛娇娘还要狠。
牛娇娘没想到自家男人竟是这个反应,顿时更心疼了,骂得更狠了。
骂到最后,牛娇娘扯了衣裙的袖子,去擦赵文杰脸上的鼻涕眼泪。
赵文杰被她的力道擦得脸蛋发红,眼睛鼻子也都红了。
他哽咽道:“娘子,一会儿陛下过来,咱俩骂完了,说不定就活不成了,要不,咱们最后再做一回夫妻吧?”
牛娇娘都懵了:怎的突然扯到这上面来了?
主院骂声连天,还都是大逆不道之言,这能叫人听吗?
牛大在刚开始骂人时,就将院子里的人赶出去,派人远远地将院子围了起来,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他亲自远远地站在园子里,听着那边高高低低的骂声隐约传来。
赵嘉禾站在他旁边,眼眶也发红。
那边骂了两盏茶时间,又是一片哭声。
好不容易哭声停了,总算安静下来。
赵嘉禾想去看看,牛大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时间还早,他们估计都哭累了,别去打扰他们,让他们歇一歇。”
“你去灶房盯着点儿,我派人去宫门口盯着点……”
等皇帝过来,已经提前骂完、又做了一回夫妻之事的牛娇娘情绪消解得七七八八,心气平和了许多。
相公说得对:谁也比不上自家人的性命重要。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对闺女不好,咱们对闺女好。
相公还说了:只要不说得过分,稍微埋怨两句,也是可以的。
毕竟皇帝知道她的性子。
若她真的一句抱怨心疼的话都没有,皇帝也不会相信她是真心的,反而不好。
饭桌上,皇后跟赵嘉禾吃了些东西,就拉着手去赵嘉禾房中说悄悄话了。
牛大也识趣地去了厨房催菜。
等饭桌上只剩下牛娇娘夫妇陪酒,喝了两杯酒的皇帝试探着问起牛娇娘:对明珠公主赐婚是什么看法?
同样喝了酒的牛娇娘瞬间眼红,她端着酒杯直勾勾看着皇帝。
“陛下,嘉禾来我家时,才那么点高。她为了她爹能治好腿,考功名,小小年纪就去采药……”
“她是个极孝顺、极懂事的好孩子!我拿她当亲闺女养着的!”
“您要让她去突厥,还是嫁给那种不能人道的男人,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我很心疼!”
大脚丫子骤然被踩了一脚,牛娇娘瞬间看向赵文杰,努力稳定情绪。
“好在那丧良心的突厥太子走了,听说是他兄弟要抢他的太子位置?”
“要我说,这样不安好心的男人,活该被人抢太子之位……”
大脚丫子又被踩了一脚,牛娇娘气呼呼地住了嘴,端起酒杯将酒喝了:“陛下,我先喝了,你随意。”
皇帝看着面前气呼呼的牛娇娘,心情很复杂。
他来之前,就想过会被撅,果然被撅了,他有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还好还好,没有被撅得太狠。
她骂的是突厥太子,虽然隐隐也怪自己,但是好歹没明着骂。
算了算了……
皇帝满意地离开,并且决定下次再来。
却不知赵文杰后背湿透。
皇帝对牛娇娘的感情很特别。
他听惯了吹捧,极少听得到真话,牛娇娘从未被规训过,对世家大族的规矩一窍不通,也敢对皇帝说真话。
可他做了这事,又自己心虚,又怕听真话,又想听真话。
皇帝这一趟,是早晚要来的。
可牛家应对很关键,一点儿都不能出错。
但凡牛娇娘的表现有哪里不对劲,皇帝就算现在不动手,以后也一定会想办法弄死牛家。
还好,他先陪着娘子将情绪发泄出来,再骂人时,就收敛了许多。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牛家人的脑袋,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