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各位,有事耽搁,稍晚一分钟。”布莱克伍德摘下礼帽,一如既往地从容向众人示意。
但有些慌乱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起码一般人装不出来。
张庭宇没过多盯着他看,免得这只惊弓之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被激怒,或者狗急跳墙,现在他在中陵饭店还能考虑自己的体量适不适合掀起bc两国的风波、能不能面对整个c国应钟人的追击,但真把他推到悬崖边上,那就不好说了。
“没关系,”李文一宽容道,至于她是真能接受还是为了安抚布莱克伍德,张庭宇无从得知。“诸位,虽说整个世界可能依然存在很多地方不承认我们的正当性,但自游戏开始以来,我们十个能聚集在这里,也是很伟大的事情,不是吗?”
大部分人都摆出了认真的表情,显然是在等待翻译。
埃文斯很快便皮笑肉不笑道:“话虽如此,可公开他人的核心游戏信息,不符合任何既有的国际沟通原则。”
第二个插话的是魏斯,这位面容严肃的女士此时声音也充满威严:“没错,李,这根本就不是邀请,是以继续泄露个人信息为代价的强制到场。”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瞥了瞥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摩擦了几下手指。
看起来,其他人对李文一知道游戏这事并不惊讶。
“哎,你们不觉得这特别有意思吗?”克鲁兹趴在桌子上,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眼睛玩味地看向主位。“我们的第一名,要是真的像某些人那样一直玩脏手段,那太恶心了。”
李文一首次朝克鲁兹展现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后视线扫过长桌:“是,各位,普通邀请怎么保证我们十位一同出现?既然各位已经到场,第二款游戏暂时没有公开的必要。”
《玛丽莲的天平》中的选项真是够准的……张庭宇谨慎地沉默着。
“好了,现在开始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可能也是很多人比较在乎的问题。”李文一动作极柔和地张开了双臂,掌心朝上摊开:“坐在这里的诸位,现在是国家代表,还是游戏参与者本人?”
下一刻,整个桌上只有一个人有反应——布莱克伍德。
第一个发言的依然是埃文斯:“a国国务卿,以及奥兰多·埃文斯本人。对我而言,二者并不冲突。”
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奥尔洛夫没有让别人先接话:“我只代表r国,军人没有第二种答案。”
和她想象中差不多的回答……张庭宇听着,默默盘算自己呆会儿应该说什么。
她不能代表国家,起码在中央官邸回信之前不能。
第二名和第三名发过言后,桌上也默认将按照次序发言,可当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布莱克伍德身上时,他只是低着头,指腹在礼帽帽檐缓慢地摩擦。
镜原澪阴沉着脸:“我代表目前仍然具有连续意识的自己。”
这话一出,张庭宇才恍然大悟。
《rakudo-落都构成》这款游戏做的就是数字生命、意识整合和城市意识体。
rakudo,乐土。
看着镜原黑发边缘时不时闪出的重影,张庭宇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眼前这个少女,以及她背后的j国,是不是……正在进行集体数字生命改造?
这时,瓦尔丹的声音打断了张庭宇的思绪,耳机里的翻译声也同步响起。
“我代表这个正在结束的纪元。”
这更是个神棍……张庭宇腹诽,十指交握置于桌面。
从某种意义上讲,镜原和瓦尔丹倒是有些相似之处。各个都跟信仰沾点关系,只是一个在暗一个在明。
魏斯依旧果断:“我代表自己,也代表我自愿接受的规则。国家不能自动取得对我的所有权。”
张庭宇立刻朝布莱克伍德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这位向来摆出优雅从容姿态的“贵族”虽说仍然紧绷,但听到魏斯的话时,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屑。
看来是接触过?
接下来,姆巴雷克停顿了几秒钟,才坚定道:“我代表我的家乡,因为这张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替它说话。”
张庭宇微微点头,对这位不忘本的联合国官员表示尊重。很快,她也淡然地“自我介绍”:“我只代表我自己。”
说罢,她抬起眼皮,轻瞥了李文一一眼。那人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在等她说下去。
“……至少今天是。”
李文一挑眉。
克鲁兹的回答几乎是立刻插了进来:“我代表z国政府。”
张庭宇瞳孔微缩,很快又压下自己的惊讶反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般靠在了椅背上。
就眼前这人这种做派,z国那位出身不低的总统大概率已经遇害了。
埃文斯对此充耳不闻,奥尔洛夫则眉头紧锁,看向克鲁兹的眼神也充满了敌意。
克鲁兹发言结束,布莱克伍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b国公民、外交代表团成员,以及独立应钟人。”
他身旁的埃文斯两眼弯得更加厉害,魏斯和姆巴雷克则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不解。
三个身份并列在一起,就是布莱克伍德在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名义全部清点了出来。
张庭宇心头一沉。
《至高者》一暴露,外加他本人正身处c国,在失去全部盟友——包括她这个刚用一场全球瞩目的行动打碎他隐蔽性的人——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普通上班族,布莱克伍德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心态已经是常人不可及的强大。
李文一轻轻击掌。
“很好,没有人代表全人类。”
“下面来谈第二个问题。”
“众所周知,绑定游戏与应钟人不可分割,却又能在特定条件下发生转移。”
克鲁兹渐渐直起了身子,盯着李文一坐直了身子。其他人也神态各异,桌上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么,游戏首先是属于个人,属于其国家,还是在达到文明级风险以后,成为需要共同监管的对象?”
张庭宇手头没有这样的“文明级风险”,自然不该开口。
但桌上的好几位都在这个问题的考察范围内。
埃文斯热络地笑笑,实在和想象中的政客相距甚远。“我主张个人权利必须保护,但文明级风险不能完全由个人进行处置,国际上,必须有人来进行核验和监管。”
“谁?你吗?a国吗?还是c国?还是联合国?”抱着臂的奥尔洛夫率先反驳。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轻出了一口气。
这张桌上终于出现了打从一开始就该有的火药味。
然而,张庭宇没想到,那位皮肤黝黑的联合国官员此时竟会开口。
“全球共同监管往往只是强国替自己取得所有权,不是吗?”姆巴雷克毫不怯懦地和笑眯眯的埃文斯对视,棕色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难以描述的神采。
在这样的谈判席上,连克鲁兹这种谋朝篡位成功的“王”都已经是小人物了,更何况是她张庭宇呢?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激动的声音登时从埃文斯身边传来。
“绑定游戏既然与应钟人不可分割,那么任何以公共安全为由,要求移交、限制或重新分配游戏的行为,本质上都是对应钟人本人的掠夺!”
布莱克伍德这话一出,张庭宇心中又飘过了那两个字。
完了。
这两个问题明明都是在隐晦地给所有人解释c国无意打破目前的世界平衡,可在此刻的布莱克伍德听来,完全就是在为他量身定制刑具。
再有任何人把他往前推一步,中陵的安全便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