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罗斯福根本没有召见巴顿的计划。


    巴顿确实提交了一份方案，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罗斯福看完之后批了两个字：


    “暂缓。”


    陆军部收到巴顿的作战方案时，部长在上面画了个圈，写了句“待西线部队补充到位后再议”，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但报纸不关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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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政府的广播那边也没闲着。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9月5日晚间的“frontline前线之声”节目，请了一位退役陆军少将做嘉宾。少将在节目里说得眉飞色舞：


    “各位听众，让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共军从俄亥俄打到密苏里，战线一千五百英里。他们有多少部队？满打满算五万人。五万人守一千五百英里，平均每英里三十三个人。


    这叫什么？


    他们的后勤线从底特律拉到前线，一千多英里，铁路三天两头被我们的飞机炸，公路被游击队骚扰。


    他们的士兵每天吃的是什么？黑面包配豆子汤！咱们的士兵吃的是什么？午餐肉罐头！


    就这样，他们还想打赢？门儿都没有！”


    主持人适时插话：


    “那将军您认为，联邦军什么时候能够发动反攻？”


    “快了。我的判断是——入冬之前。共军现在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咱们的援兵一到，巴顿将军从东线往西一压，西线的部队再往东一推，两面夹击，共军西线那几万人就得包饺子。”


    “那南卡罗来纳的胜利——”


    “那是信号！那是上帝给咱们的信号！上帝说：孩子们，时候到了，打回去吧。南卡的将士们听见了，西线的将士们也要听见。美国是上帝保佑的国家，共军那帮无神论者，能成什么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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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宫新闻秘书在9月6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总统先生对西线共军停止进攻有何评论？”


    新闻秘书清了清嗓子：


    “总统先生认为，西线共军攻势的停滞，证明了联邦军将士的英勇和坚韧。正如桑蒂河的胜利所展示的那样，共军并非不可战胜。联邦政府有信心、有能力保卫美国人民的自由和民主制度。”


    “总统先生是否考虑批准巴顿将军的反攻方案？”


    “巴顿将军是联邦军最优秀的将领之一。总统先生对巴顿将军的建议一向高度重视。任何作战方案都会经过慎重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决定。”


    “有报道说白宫本周将召见巴顿将军——”


    “我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如果有，我会通知各位。”


    记者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新闻秘书说的每一句话，到了报纸上都会变成另一层意思。


    “慎重考虑”会被写成“白宫正在认真研究反攻方案”，“适当的时候”会被写成“反攻在即”，而“我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会被写成“白宫对巴顿计划保持沉默，但内部人士透露……”


    当天下午，合众国际社发了一条通稿，标题是：


    “白宫：反攻“在适当时候”进行”


    正文第一段：“白宫新闻秘书今日表示，罗斯福总统正在‘慎重考虑’巴顿将军提交的西线反攻方案，并将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决定。


    此间观察家认为，这意味着联邦军的反攻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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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盛顿的报纸卖得飞快。街角的报童扯着嗓子喊：


    “共军攻势垮了！巴顿要反攻了！看报看报！”咖啡馆里、理发店里、码头边上，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共军那帮人长不了。”


    “桑卡那仗打得漂亮，这回该轮到西线了。”


    “巴顿将军什么时候动手？”


    “报纸上说入冬之前。”


    “那快了呀。”


    “可不是嘛。等西线一打赢，华盛顿这边就松快了。”


    但也有不一样的。一个在海军船厂干活的老工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打赢？打赢个屁。我儿子在圣路易斯当兵，上个月来信说，他们连里一天只吃两顿，炮弹一发一发数着打。


    共军停下来了，那是人家自己愿意停。你当人家是打不动了？人家是回去歇歇脚，顺便把新兵练一练。等人家练好了，你这边还在吹牛皮——”


    旁边的人拉他：“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老工人哼了一声，把报纸翻到赛马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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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线，联邦军总指挥部，堪萨斯城以东四十公里，一个叫利文沃思的小镇。


    镇子不大，战前是个农业集散地，现在挤满了军车、帐篷和临时搭起来的指挥所。总指挥部设在镇公所里，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楼顶上架着天线，门口停着三辆吉普车和一辆通讯车。


    西线总指挥卢卡斯中将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最近一周的报纸——《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每份都翻到了头版。


    这时参谋长霍华德上校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芝加哥论坛报》。


    “将军，您看了报纸了嘛？”


    “看了。”卢卡斯把酒杯端起来，没喝，闻了闻又放下了，“作战方案——我他妈什么时候提交过新的作战方案？”


    “是巴顿将军两个月前提交的那份。”


    “我知道是巴顿的。可报纸上写的是‘巴顿将军已向白宫提交’，后面又说‘白宫本周召见巴顿’。罗斯福连电话都没给巴顿打过一个，召见个屁。”


    霍华德把报纸放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将军，记者们就是这样。您给他们一根线头，他们能织出一件毛衣来。”


    “这不是线头，这是——”卢卡斯忍住了，没把脏话说出口。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地图上标着西线双方阵地，蓝色是联邦军，红色是美共。红色区域从东边压过来，在密苏里河一线停住了。


    “你看这儿，”


    卢卡斯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美共西线部队的突出部，


    “堪萨斯城以东，共军第三军和第七军之间的结合部。这一个礼拜，他们往后退了大概十五公里，把战线拉直了。”


    “是。我们侦察兵报告说，共军把突出部放弃了，后撤到预备阵地。”


    “后撤。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华德想了想：


    “共军转防御了。他们不打算继续推了。”


    “对。他们不推了，缩回去了，把拳头收起来了。可你看看报纸上写的——‘共军攻势已颓’‘共军已是强弩之末’。


    是，他们是停了。可他们是自己停的，不是被我们打停的。桑蒂河那点战果，放在整个西线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共军现在收拳头，是为了下一拳打得更狠。”


    卢卡斯从地图上收回手，转过身。


    “霍华德，我问你——如果共军再往前推二十公里，把战线再拉长一点，把他们的补给线再抻一抻，你觉得我们有没有机会？”


    霍华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


    “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共军现在停下来，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摊子铺太大了。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再贪心一点，再往前多推五十公里，他们的战线就会更长，兵力就会更分散，后勤就会更脆弱。


    到那个时候，我手里这两个师——虽然不满编，虽然缺炮弹——趁他们没站稳脚跟，从侧翼猛插一刀，打掉他们一个军都有可能。”


    卢卡斯倒了第二杯威士忌，这次喝了一口。


    “可现在呢？他们停了，缩回去了，把战线拉直了，每个师正面少了三十公里。我拿什么去打？


    我这边三个师，两个不满编，一个刚刚重建。


    炮弹配额一个月只够打三天的。坦克？坦克营上个月才拿到十二辆，还是从巴顿那边淘汰下来的旧货。飞机？别提飞机了，共军的空军天天在头上转，我们的飞机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坐回椅子上，把酒杯放在桌上。


    “报纸上说‘反攻指日可待’。指日可待？我看是纸上谈兵。共军停了，我们的‘反攻’就只能登在报纸上。真打？拿什么打？”


    霍华德沉默了一会儿。“将军，那巴顿将军的方案——”


    “巴顿的方案我看了。他要用三个师从东线调过来，从密苏里河一线反击。问题是，那三个师在哪儿？


    东线跟共军隔着波托马克河对峙，抽三个师下来，华盛顿还要不要了？


    罗斯福不会批的。就算批了，三个师从东线调到西线，铁路得走半个月，共军的侦察机又不是瞎子。


    等三个师到位，共军那边早就把工事修得跟铁桶似的了。”


    卢卡斯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给巴顿回个电报——就说西线感谢他的支持，但目前西线部队正在整补，暂不具备大规模反击条件。措辞客气点，别让那老家伙又拍桌子骂娘。”


    “是。”


    霍华德走到门口，卢卡斯又叫住他：“还有——给白宫和陆军部各发一份情况简报，就写：西线共军停止进攻，转入防御。我军正在加强工事，补充兵员，伺机而动。别写什么‘反攻指日可待’，就写‘伺机而动’。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明白了。”


    霍华德走了。卢卡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三份报纸重新拿起来，一份一份看过去。《华盛顿邮报》的社论标题他看了两遍——“美国人民等得太久了”。他哼了一声，把报纸扔在桌上。


    “等得太久了？是吹得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利文沃思镇的土路。路上有几辆卡车正往东开，运的是从附近农场征来的粮食。远处传来几声炮响，闷闷的，是共军那边在试射。


    卢卡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


    “接堪萨斯城。问一下共军那面的阵地修得怎么样了。”


    电话里参谋回答：“将军，侦察兵报告，共军正在加修三道铁丝网，前沿还埋了地雷。”


    卢卡斯放下电话，对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了一句：


    “好嘛。人家在修墙，我们在吹牛。等他们修完了，这仗就更没法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