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虽然已经结束,贝克兰德的社交季却仍未恢复,大部分贵族们都还在自家庄园里度假,社交只在小范围内产生。
然而上流社会的欢宴永不停息,他们邀请熟悉的朋友前往各自的庄园拜访,举办舞会或者狩猎活动,在与市区严重污染形成的雾霾全然不同的晴朗阳光里,等待着冬天过去。
不管是道罗斯宅还是红隼庄园,都收到了不少请帖,塞缪尔秉持着来都来了不如体验一下的理念参加了几次,就把剩下的那些全都扔给了被临时幻想出来的分身。
这种分身对于塞缪尔来说属于次抛型的消耗品,阶段性的使用结束后也不需要回收,简单读取记忆以后就能直接销毁。
是谁说鲁恩贵族大多保守而矜持的?
越是私密的聚会就越是丰富多彩,至于鲁恩人注重体面、比起因蒂斯人更重视礼仪,在情感上的表达也相当内敛……这种话还是拿去骗灯神吧!
另一边,克莱恩对于“命运之骰”的护送已经结束,关于另一条命运之蛇的事他没有再多问,结清作为保镖的应得报酬以后,便暂时停留在了作为护送目的地的奥拉维。
在这期间,每周一的塔罗会再次如期举行。
和上周的情况类似,除了世界和倒吊人相约会议结束之后一起去打捞海盗换取赏金外,刚晋升完的众人仍旧没有太多交易的意愿。
“隐者”仍保持着观望的状态,“倒吊人”阿尔杰原本想要提前求购“海洋歌者”的配方,但是想到自己还欠着“皇帝”的债务,便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有人在此时拿出配方,他大概连定金都凑不出来。
而有钱买配方却没钱付给“皇帝”这种想法,还没出现就被阿尔杰给掐死了。
在阿尔杰看来,除了新加入的“隐者”之外,塔罗会的其他成员都已经互相清楚了彼此的途径以及对应的需求。只要是懂得把握机会,愿意进行资源置换以求得利益最大化的人,都会主动留意能够拿到会议上进行交易的配方和非凡物品。
当然,一直未表现出太多需求的“皇帝”属于特殊情况,不在正常考虑范围当中。
等到“太阳”戴里克和往常一样,询问了一些有关于白银城当前处境的问题以后,这次的塔罗会便很快接近了尾声。
……
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倘若没有强烈的欲望驱使,那么人就只会在遇到无可逃避的最终期限时,才会被迫变得勤奋。
罗塞尔大帝的话总是这么有哲理。
这位既是发明家、又是教育家,既是文学家、又是执政官,同时擅长哲学、剧作和写诗,并且活跃于几百年前、给人们的生活带来较大改变的传奇人物,是许多人在文学上的启蒙。
每个文学沙龙都少不了《罗塞尔诗选》,作为这种宴会上经久不衰的话题之一,佛尔思已经做到只要接过一册,就能分辨出这本书籍的出版社、出版年份及版次信息。
而在世俗上的成就之外,这位神秘界的大人物也相当擅长娱乐,甚至发明出了不少新型的赌博方式。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懂那些被“愚者”先生称为日记的罗塞尔笔记……道罗斯先生从来没有在会议上提交过日记,也未曾表现出过好奇或者在意,祂知道“愚者”先生收集罗塞尔日记的原因吗?
或许祂也能看懂那种大帝自创的符号?
乔伍德区的辛迪斯马戏团里,佛尔思戴着一顶宽大的黑色尖顶帽,在厚厚的呢质长裙外又加了一件同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异常神秘。
她的脸上也涂满了油彩,手上动作不停,任由自己发散着思绪。
现在是表演前的准备工作,接下来佛尔思要表演一种基于罗塞尔发明的赌博技巧改良出来的戏法,发明人是罗塞尔,改良者则是道罗斯先生。
偶尔视线瞥过长桌上摆放着的用作戏法道具的镜子时,佛尔思也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不会再为自己这副童话故事里巫女一样的打扮感到尴尬,产生乱七八糟的联想和莫名涌起的笑意。
此时夜色已深,马戏团里却仍然很热闹。
因为有些幻术节目需要配合煤气灯和夜色才能呈现最佳效果,戏法表演的晚场会在八点左右才正式开始,等到散场往往已经是十一点钟以后了。
太冷了,佛尔思动了动斗篷下因为穿的太多而产生了些许僵硬的手臂,在心底发出哀叹。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过于懈怠,她现在应该呆在有温暖壁炉房间里,躺在安乐椅上,一边阅读书籍,一边来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或者咖啡。
为了彻底消化掉魔药,三天前,佛尔思无视编辑大白天在办公室看到活尸的表情,强行索要了半个月的假期。
紧接着,她又未作停留地和附近的马戏团团长签订了短期的合同,表明自己是一位需要体验不同人生的作家,想要在马戏团中兼职一段时间的“戏法大师”。
尽管入职理由有些奇特,但是精湛的技巧还是让佛尔思成功得到了这份工作。
杯与球,绳与珠,从手帕中变出玫瑰,让白鸽从鸟笼中消失……等到演出正式开始,各种各样的戏法从佛尔思手中变化出来,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和喝彩。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非凡者,甚至可以考虑留在这里做一个真正的“戏法大师”。
大型的马戏团里往往分有多个小型剧场,彼此的门票也互相独立,除了基本的薪水,水平较高的知名演出者还可以获得额外的门票收益分成。
只要愿意依靠非凡能力作弊,保持动作小心,不致暴露,那么丰厚的报酬足以支撑她在表演之余过的舒适而又体面。
观众的惊呼和赞美也是如此的令人心生愉悦。
然而……
感受到体内那种清晰的、异常明显的魔药消化所带来的回馈,佛尔斯瞬间挺直了脊背。一种摸鱼被抓包的可怕幻觉填满了大脑,几次呼吸间,她只觉得所有多余的思绪全都从脑海中飞走了。
戏法大师需要“表演”、需要“愚弄”,但是所有的互动都建立在有观众存在的基础上。
从消化魔药的角度来看,大概不会有人能找到比“俯瞰尘世的眼睛”更好的观众了。
战斗中如果不能骗过对手就会失去生命,而自己不努力扮演消化就会直升天使,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扮演总结?当然,后半句话就算说出去可能会被当成疯子。
借助中场休息的短暂间歇,佛尔思扫视周围,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没有……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毕竟道罗斯先生拥有改变自己的外貌的能力,而自己只是……正要收回视线,佛尔思突然觉得灵感有所触动,目光不自觉地往帐篷入口处看去。
悬挂有煤气灯的架子上,一只羽毛雪白、眼眸新绿的小鸟正站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低头梳理着略显凌乱的羽毛。
没记错的话,它应该是不久前才从她的帽子里飞走的、被她从贝克兰德宠物市场买来当做道具的鸽子。
等等,这世界上有绿眼睛的鸽子吗?
……
有人要害我!
奥拉维海军基地附近,一栋有花园和草坪的房屋里,克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他喘息着捂了下脸颊,从床上翻身坐起,很快却又姿势古怪地弯下腰去。
刚从梦境中挣脱,克莱恩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会梦到、梦到……想起梦境中出现的一张张面孔和荒诞错乱的场景,感受着还未褪去的残存的旖旎情绪,克莱恩只用了几秒时间就确定了有人隐藏在暗中影响自己。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有人要暗害艾弥留斯上将,自己只是作为他的替身被波及,受到了无妄之灾。
是诅咒、仪式魔法,还是是和魔女的“欢愉”类似的非凡能力?身为占卜家,克莱恩确信自己的梦境都带有一定的启示意义,也根本不相信自身的灵性会提醒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根本没有这种启示!
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克莱恩穿上衣服,维持好自己正在伪装的人设,放缓脚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几天前,把达克威尔连带着那枚“命运之骰”送到了生命学派的一位高层手里后,暂时没有其事务安排的克莱恩,凭借着“倒吊人”阿尔杰送来的情报和线索,在收到情报的当晚成功击杀了一位身价三千镑的海盗,并且通过阿尔杰认识的一些有背景的特殊人物,拿到了对应的悬赏。
虽然这会让赏金出现一定比例的折损,但这种形式的兑换意味着他不需要和军方的人产生过多的交集,能够避免过度暴露在官方的视线里。
但是保持低调并不是格尔曼·斯帕罗的风格,在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情况下,新的麻烦很快连同委托一起找上了门。
对方是“冒险家互助会”的组织者,拥有不少渠道和人脉,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
一千镑金镑,外加三次免除加工费用的“工匠”制作机会。
而任务内容看起来也并不算麻烦,只需要给一位大人物充当几天替身。
听到对方这么说的时候,克莱恩还在心底自我吐槽,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任务,交到自己手里就不用放心了,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会引发各种各样雪崩一样接连而至的后续问题。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有一部分后续会留给雇主,其余大部分问题都只针对自己。
这种特性让夏洛克·莫里亚蒂和格尔曼·斯帕罗的名声得以保全,不至于陷入到接不到委托的尴尬局面里。
考虑到报酬确实丰厚,给一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当替身也正好是他现阶段需要的“真实扮演的机会”,克莱恩虽然有所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但这后续来的也太奇怪了吧!
伴随着卧室房门被打开,各种各样古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了出来。
整个建筑里的人都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情绪里,似乎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在此刻被放到最大,贪图口腹之欲的侍者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吃到腹部高高鼓起如同孕妇也未曾停歇;拎着清洁工具的女仆用力擦洗着地面,甚至用手指抠挠,抠的指甲外翻,血肉磨平露出白骨,试图把带有细微裂纹的地砖挨个撬起……
还有人难以抑制自身的倾诉欲,正掐着同事的脖子高声演讲,不停地讲述着他所知道的这栋房屋里所有人隐藏着的秘密。
如果他的同事还保有清醒的意识,等这场灾难过去,迎接他的大概会是另一种灾难。
不过这样的场景就算是荒诞诡异,也仍旧在克莱恩的接受范围里,只要消解这种异常的源头,被影响的这些人还是有很大概率能返回到正常生活里。
但这种“可接受”并未延续太久。
等他随着灵性指引走到了隔壁的主卧室,一副超越了自身目前所有经历的、极富冲击力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克莱恩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足足有三米多高的身体,皮肤仍旧保持着人类的细腻白皙,但是在她、或者说它的体表上生长出了无数生殖器官形状的树瘤、无数深棕色的细长枝桠,而那些树枝在房间里四散蜿蜒,和躺满了整个房间的卫队成员、女仆们纠缠在一起……
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
我的神秘学世界观也一起被污染了。
但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克莱恩心生畏惧了,这样像是树木、有拥有人形的怪物般的身躯,再加上整栋建筑里仿佛被无限放大的欲望,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电光火石间在他的脑海中组合成一个不久前刚听到过的名字。
“欲望母树”!
这到底是什么鬼热闹!
想到对方的权柄,想到消失了几百年的“被缚之神”托尔兹纳,原本还在尝试继续扮演、打算凭借自身能力解决危机的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竖,只觉得脊背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里可不是灰雾之上,自己能够凭借着灰雾的位格、和灰雾对自身灵体的保护,即使直视真神也只是承受虚幻的痛苦而非真实伤害。
如果面前的场景真的和“欲望母树”扯上了关系,那么跟这树人般的怪物打输了会有什么后果,克莱恩一点也不想知道。
就在他低垂手腕,准备伸手接触掩藏在袖口中的宝石吊坠时,人形巨树的顶端,突然抬起了一颗女性的头颅。
她是克莱恩所扮演的“大人物”艾弥留斯上将的情妇,叫做辛西娅,是一位金发蓝眼,容貌姣好的女士。
那颗头颅看向了克莱恩,期期艾艾地发出了轻柔的低语:
“将军,我想和你有个孩子。”
你想和谁有个孩子?
如果在这里的真的是艾弥留斯上将本人,以现在这幅场景,结局是你和他有个孩子还是他给你生个孩子都是个问题!
话音刚落,无数根触手般的树枝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中齐齐生出,速度极快地向着站在门口的克莱恩涌去。
我草!
从推开房门到现在只过了几个瞬间,顾不上再维护单主的形象,克莱恩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身形消失在了一团火焰里。在房间另一侧升腾的焰流中跳跃而出的瞬间,他带有“蠕动的饥饿”那只手立刻发动了能力,另一只手则扯下了手腕上的吊坠,让灵性蔓延了进去。
伴随着熟悉的、轻微的翅膀拍打声,一双足有数米长的灰白色羽翼骤然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羽翼的结构看起来并不像是鸟类的翅膀,反而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重重叠叠,不断膨胀,瞬间便填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