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原本装饰华丽典雅的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那些从天花板上、地板上延伸出的树枝已经枯萎,变成了腐烂黏腻的棕褐色血肉,正顺着墙壁缓慢地往下流淌。
刚刚还三三两两地拥抱在一起,在树枝的操纵下放纵自身欲望的护卫队员和女仆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如果不是胸口还存在微弱的起伏,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躺了满地的尸体。
虽然隔着房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从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断断续续呻吟声的环境里,也能大概猜到,门外的那些侍从也已经不再被那些被放大了的异常欲望所影响。
克莱恩惊疑不定地站在房间正中,情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上,灰白色的小猫头鹰正用爪子抓住金属灯杆,平静地和他对视。
这大概是它能找到的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地方。
作为一只鸮鸟,它的身形和成年人掌心差不多大,是明显的未成年体态。除了翅膀和背部的羽毛看起来修长顺滑,胸口和腹部都覆盖着蓬松的绒羽,如果是蹲坐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圆润的羽毛球。
它睁着明亮而呆滞的浅金色眼睛,就好像几分钟前出现在房间里的那双填满整个空间的翅膀和它没有半点关系。
“你……”克莱恩轻轻地舒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交流。
这是信使?
这是塞缪尔的信使?塞缪尔拿这种……不管它具体是什么层次,但是从对方刚一出现就消弭了那种古怪的欲望来看,对方的序列很可能要比自己还高。
具体高多少,克莱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猜测。
毕竟它看起来只是一只鸟。
所以当初塞缪尔才会说,它的主要工作不是送信,而是为了看顾自己。
信使出现以后,原本荒诞而又让人恐惧的场景转瞬间便被平息,那双重叠繁复的翅膀虚影只存留了几秒,就从克莱恩的视线里消失了。
一并消失的还有已经变异成巨型树人怪物的辛西娅。
想到辛西娅,克莱恩这才转移视线,往床铺上看去。
这位容貌姣好的女士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外表,正仰躺在大片黏腻深红的血液里,那些血液很明显来自于她本人,而那充满污秽邪异的属于怪物的气息,以及灵视下濒临熄灭的气场光彩,也证明了她的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消逝。
“将军……”
透明的液体从辛西娅眼眶中滑落,打湿了她金色的长发,她的目光微微转动,先是看向了吊灯上那只突然出现的小鸟,又看向了站在床前,穿着熟悉的将军的礼服,容貌却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士。
“你最近接触了什么陌生人?”
克莱恩声音低沉道。
“天体教派,是天体教派……还有欲望母树……”
“将军,我……我这是怎么了?”
吊灯上的小猫头鹰飞了下来,拍打着翅膀落在了克莱恩的肩膀上。
在说出实话和给将逝者一个美好的谎言之间,克莱恩选择了后者,他伸出手按住面庞,让自己重新变回了艾弥留斯上将的样子,随后模仿着对方的性格,露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严肃中带着些许安抚的微笑。
“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辛西娅。你只是困了,睡吧,闭上眼睛。”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然后驯服地闭上了双眼。
一道星辉汇聚的大门在半空中勾勒成型,只穿着衬衫长裤的塞缪尔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点还未消散的笑意,但在克莱恩看来,比起愉悦,塞缪尔更像是在生气。
他怎么了?
塞缪尔站在床前,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死去的辛西娅,俯身从她的脖颈上摘下了一枚挂在项链上的坠子。
那枚坠子只有指节大小,形状如同微缩的犀牛角,体表布满裂痕,已经没有了灵性的光彩。
但这不重要,为了污染有可能出现的源堡继承者,这枚吊坠曾经和“欲望母树”产生了链接,承担了一部分来自于自己那位二哥兼二姐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
“她怎么会和‘欲望母树’产生关系?”
看到塞缪尔的动作,克莱恩沉默几秒,低声询问道。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查。”塞缪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对着克莱恩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吊坠,平淡道,“这个你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就拿走了。”
克莱恩点了点头。
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大概知道克莱恩会在五海上遭遇“欲望母树”,但是不清楚具体的时间节点和细节,相对于永不磨灭的旧日而言,人类的精神和灵魂还是太过脆弱了。
那些所谓的“剧情”,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未来命运的走向,已经在几千年的沉睡里逐渐褪色,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观察到自身周边区域的大部分命运异常,但是这种观察同样会带来副作用,这意味着故事的后续会难以抑制地偏向他所期待的那种可能性,甚至是以某种扭曲的方式。
非凡所带来的异常会引发强烈的聚合效应,而这种异常基于自己的旧日位格,哪怕是封印也无法阻拦。
因此,在克莱恩附近的时候,塞缪尔会限制自身的“观察”本能,大部分时候也只使用门途径和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
或许……塞缪尔扯了下嘴角,情绪复杂地发现,自己在为一个人类的死去而自检。
精神中漠然的部分,让祂本能地觉得自己和“人类”并非同类,而救助某一个人类个体也不是祂的责任。因为常年居住在海岛上,在和“天体教派”产生关联、改信“欲望母树”之前,辛西娅甚至是风暴的信徒。
但我已经提前知道了会有事件发生,不是吗?
于你而言,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对“欲望母树”交付信仰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人类总会为自己的欲望和无知付出代价。
那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选择“为了更大的利益”而让少数人做出“必要的牺牲”吗?
信使的出现只来得及让死者以人类的形态死去。
“……塞缪尔。”
“塞缪尔?”
看着塞缪尔对着手中的吊坠陷入沉思,克莱恩有些诧异,轻声提醒道:
“你发现什么了?如果有什么事,晚点有空再谈,我可能要先处理一下现场。”
艾弥留斯上将随时可能会回来,虽然他确信以塞缪尔的位格,完全可以让对方发现不了现场的异常,但是克莱恩还是想让这次扮演相对完整的结束。
塞缪尔收起了手中的吊坠,目光往窗外看去。
半秒后,他平淡道:
“你扮演的艾弥留斯上将今天不会回来,外面那些人也暂时不会醒。”
克莱恩这才舒了口气。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混乱也太过突然了,趁着刚刚的时间,他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思绪。
为了避免自己的替身和自己的情人意外发生关系,艾弥留斯上将在离开之前,特意给作为扮演者的格尔曼·斯帕罗留下了某方面的限制,来确保他不会和辛西娅产生亲密接触。
开始扮演上将的时候,克莱恩很确定辛西娅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一个还带着几分天真的普通女性。
从人变异成怪物,要么是通过某些仪式成为了邪神降临的载体,要么是因为某些物品,承担了从外界投射而来的力量,这才导致辛西娅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了异变。
如果是仪式,同处于同一栋建筑,这么近的距离,在灵感方面格外敏锐的自己不可能发现不了……那就是后者。
而塞缪尔取走犀牛角吊坠的举动也让克莱恩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辛西娅以这件物品作为媒介,承接了仍处于外界的“欲望母树”的力量?
就在刚刚塞缪尔的信使出现以后,自己似乎在极短时间内看到了虚幻而璀璨的星空,看到了一颗分外明显的星星。因为塞缪尔本人每次传送都带着类似星辉一样璀璨耀眼的特效,当时克莱恩并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这是信使发动非凡能力所附带的效果。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如此,那片星空实际上和“欲……
前所未有的灵性预警突然从克莱恩的心底涌现出来,他反应极快地掐断了自己脑海中的思绪,阻止了自己继续联想下去,表情霎时间变成了全然的空白。
塞缪尔猛地回头看去,那些哲学的迷思像是水一样从大脑中流走了。
先别思考自己还算不算人了,自己只是走神几秒,克莱恩差点直连星空了。
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
还好信使对于这片空间的封锁并未解除,看着克莱恩整个僵在原地,塞缪尔也愣怔了足足一秒,这才没好气地屈起手指,“邦邦邦”地在克莱恩额头上连敲了几下。
“回神。”
克莱恩抖了一下,猛地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嘶……”现场只有自己和塞缪尔在,他下意识地没再伪装,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在短暂的恍惚中似乎忘记了什么。
刚要有所回想,灵性的直觉立刻出现,阻止了他在现实中作死的举动。
“刚刚发生什么了?”
克莱恩揉着泛红的额头,一直蹲在他肩膀上的信使因为他抬起手臂的动作往下滑去,克莱恩顺手接住信使,在感受到掌心轻盈的、毛茸茸的触感以后,表情逐渐变成了另一种复杂。
“你对我的信使求助了,对吧?”
塞缪尔冷静道。
“算是吧。”克莱恩想,尽管他的本意是召唤塞缪尔,但是……
“你的信使有序列几?”
“序列二。”
塞缪尔平淡回答,随后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一万镑,现金还是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