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为什么是你来,信使呢?”
克莱恩站在一片无人的岛屿上,海风呼啸,他抬起一只手按住礼帽,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保持着格尔曼式的冷峻。
这里是长尾岛,坐标位于底里纽斯港和拜亚姆之间。海岛上只有几座香料种植园和一个小型私人港口,因为面积不大,甚至没有被规划到客船的航线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深蓝的海面上,照映出一片浓郁而耀眼的金蓝色。
这确实是非常美丽的风景,也很值得人驻足欣赏,如果不是他还要赶回夜间学校,给他那群要从最基本的单词拼写开始教起的大龄学生们上课的话。
“信使?”
忘了把信使捏出来了。
星辉散落,虚幻的大门里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塞缪尔看了眼远处的海平线,微笑道:
“今天没有信使,只有我。”
“深黯天国”虽然笼罩在黑夜的隐秘之下,但仍位于星界,比起现实世界离屏障更近。哪怕发生意外的概率极其微小,谨慎起见,塞缪尔还是选择收回了所有位于现世的分身。
作为幻想造物,在未有承载主意识的情况下,小猫头鹰只保持着部分的鸟类本能和自我认知,并不会随时播报克莱恩在做什么。因此,直到信物被触发后,他才发现克莱恩被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岛上。
还好自己没有多在星界停留,不然克莱恩要想办法买票,先乘船再坐车才能返回贝克兰德了。
……或许还要在海里游不短的一段距离。
传送过来的瞬间,塞缪尔就被动地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全部信息。
这里是一处没有大型公共港口的海岛,半小时前,和“倒吊人”阿尔杰一起探索完某个遗迹后,克莱恩搭乘着阿尔杰驾驶的小船,未曾前往拜亚姆城或者底里纽斯岛,而是留在了这座建筑不多、人迹较少的小岛上。
在克莱恩看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岛屿要比大型城镇安全得多。
就算是邪神,达成目的也要指使手下的,这种小型海岛应该不会突然刷新出“欲望母树”的信徒。
哪怕好几次对上“真实造物主”,克莱恩也从未产生过这种程度的警惕和畏惧……毕竟兰尔乌斯没有突然生下一个孩子。
不过既然来的是塞缪尔,或许可以不用急着回去。
目光扫过瑰丽的海面,还有海平线上近乎燃烧的云霞,克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怀表,“啪”的一下打开,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贝克兰德时间的六点多钟,还不到七点。
夜间教育的时间是八点到十点钟,毕竟许多工人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要开始上班,为了节省开销,他们通常会在五点钟甚至四点半的时候起床,步行前往工厂。
“还有一个小时,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塞缪尔挑眉,“你指的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不等克莱恩回答,他语气随意道:“我不需要应酬,也没有工作……不,我有。”
“十镑。”
一只掌心向上的手伸到了克莱恩面前。
十镑!
克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略作停顿后,他若无其事地从正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十镑钞票。犹豫几秒,他又额外拿出了一张五苏勒的纸币,一起放在了塞缪尔的手里。
“我现在不想回去……如果你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那就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支付了五苏勒的小费,克莱恩抬起手掌在脸上抹了一下,伴随着那张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冷峻面容消失,他的口吻骤然一变,变得充满了无奈,甚至沾染了些许暗含崩溃的辛酸。
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认识以来,克莱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今天不休息、明天也不休息,计划后天休息但是在前往娱乐场合的途中被卷入突发事件”的状态里。
他在东区的工作不顺利?
塞缪尔被这玩笑般的五苏勒收买了,他有些好笑地收起了自己的报酬,顺便从半空中抓出两把椅子,不管这幅场景有多奇怪,就这样和克莱恩一起坐在了空旷又寂静的海边。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连最基础的字母和音节都分不清。”
海浪冲刷着沙滩,声音从指缝里挤出,克莱恩再次捂住了脸。
继承了原身的语言天赋,在他的设想里,担任老师、教导一些成年人简单的文法知识并不是件难事。
自己能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自学多种语言,这足以证明这个世界的构词逻辑并不算难,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单词拼写吗?
事实证明,真的能。
“早在廷根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种夜间教育,当时我还以为……”
克莱恩坐在椅子上,那张属于亚伦·费舍尔的面孔和他这身昂贵的绅士装束并不太相配,在东区的这几天,为了避免过于显眼,他特意去成衣店购买了几件廉价但保暖的毛衣和厚夹克,以便融入环境。
在鲁恩的大部分城市里,不管是工业较为发达、还是以旅游或者港口交易闻名,只要是有教堂的地方,基本都有三大教会发起并组织的免费学校。
黑夜教会甚至会定期派遣牧师和主教们担任志愿者。
老尼尔就曾经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当过几年夜间学校的老师,在克莱恩出于好奇询问为什么这些学校会人手不足的时候,这位阅历丰富的资深值夜者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杯,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当时的克莱恩还以为缺人是因为义工没有额外的工资,也没有补贴。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老尼尔那张带着神秘微笑的脸庞在克莱恩的脑海里浮现,他闭了下眼睛,经历过义务教育已然普及的年代,克莱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无奈和心累。
他张了张嘴,但又只能无奈而郁闷地闭上了嘴巴。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开始忍笑。
他当然知道克莱恩在被什么所困扰。
凯瑟琳刚接手帮派的时候,她手底下的那群帮派成员基本都不识字,递交到她手中的情报里充满了奇怪的符号、抽象的图画、拼写错误和自造单词。
最开始的扫盲工作是凯瑟琳亲自完成的,同时她也是第一批教材的编纂者。慈善组织提供的夜间教育会在基础文字之外,教导学生们一些和宗教有关的知识,而凯瑟琳删除了涉及宗教的部分,加入了一些基础的防疫和医护知识。
在看到第一版教材的时候,塞缪尔还饶有兴致地制造了几个分身,扔进帮派里担任志愿者,等他收回那几个分身,试图阅读他们的记忆的时候……
不必要的人性增加了。
简单感知了分身们回馈的情绪,塞缪尔并没有回收那几个造物,而是直接进行了销毁。
最近几天积压的吐槽像是迷雾香槟里的气泡一样,一刻不停地从克莱恩嘴里冒出,等到太阳一点点被海平线吞没,金红的余晖也逐渐黯淡,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再次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嗓音轻松道:
“回去吧,到了东区我还要回公寓一趟,换身衣服。”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
一处距离公园不远的空地上撑起了几个被简易护栏围住的帐篷,这些帐篷大小不一,最中间的那个挂着装饰有气球和彩带的招牌,上面用略显滑稽的俏皮字体写着“辛迪斯马戏团”的名字。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回到家中,在或温暖、或寒冷的家中享用过晚餐,准备进入睡眠,但是“辛迪斯马戏团”仍旧热闹非凡。
因为备受欢迎的“戏法大师”即将开始她的夜间表演。
花费半便士在出售小吃的帐篷里买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又花费一便士买了一角加有少许奶油的水果派,塞缪尔站在拥挤的人群外,表情皱成一团。
时隔几个月,他再次为了这种廉价食品的味道感到震撼。
较为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在吃到这种东西的时候,只会从记忆和过往经验中来判断它难以下咽,而现在的自己在咬了一口加满致死量糖分的水果馅料以后,已经真的完全咽不下去了。
真难吃。
准备骚扰并投喂所有人。
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售卖小吃的商贩高高兴兴地把一整块水果派从柜子里拿出,均匀切分后用纸张包起来,又从点燃着煤炭的炉子上提起一把被烧得发黑的大铜壶,往放在小桌上的数只洁白瓷杯中倒入咖啡。
这种地方售卖的饮品要么是加有不少糖浆的果汁,要么是含酒精饮料,要么就是这种喝下去只有苦涩、没有太多香味的茶水或者咖啡。
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能在寒冷的夜晚里提供热量也很不错。
盛放液体的杯子也由商贩提供,这些杯子不允许被带走,喝完以后需要归还。
自备容器,把食物挨个寄出去后,塞缪尔当即掐断了祈祷接收,步履悠闲地走进了已经开始传出鼓掌和欢呼声的戏法帐篷里。
倒吊人在趁着夜色参加海盗聚会倒卖非凡材料,愚者和世界在东区担任志愿者,魔术师在马戏团里进行戏法表演,太阳在白银城参加探索、累积功勋,为兑换下个序列的配方做准备。
除了刚加入还没来得及破产的隐者,和家底丰厚能够支撑经济危机的正义,塔罗会的每个人的生活都如此充实,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