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西征军推进到伊犁河谷的时候,正是草原上最好的季节。
远处雪山融水汇成河流,河谷两岸绿草如茵,一眼望不到边。如果是平时,李靖一定会赞叹这片水草丰美之地。但现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河谷两侧的山坡。
“元帅,斥候回报,颉利的旗帜出现在前方十里。”张合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说道。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这支队伍已经从凉州出发整整两个月了。两个月来,他们穿过戈壁、翻过雪山、跨过大河,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向西推进。前期扫清了外围的游牧部落,俘虏了上万匹战马,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但在李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开胃菜。
颉利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草原上最后的枭雄,在连吃几次败仗后收缩兵力,把最后的筹码全部押在了伊犁河谷。据斥候的情报,颉利手上还有两万骑兵——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李靖翻身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地图铺在地上。
项羽、张合、张辽三人围了过来。
地图上,伊犁河谷的地形一目了然。河谷呈东西走向,南北两侧是起伏的山坡,中间是一条宽约三里的平坦地带。这条平坦地带一直通向西方,看起来像是一条天然的通道。
“颉利这是要把咱们放进袋子里打。”李靖拿马鞭在河谷两侧的山坡上点了点,“他把两万骑兵藏在两侧山坡背面,等咱们的主力进了河谷,他两翼夹击,把我们堵在谷地里。”
张合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元帅说得对。从地形上看,河谷是个口袋。如果咱们全部进去,颉利用骑兵从两侧山坡冲下来,我们的阵型会被截成几段。”
项羽冷哼一声:“那有什么好怕的?他骑兵下来,我步卒迎上去就是了。”
李靖摇了摇头:“项将军,打硬仗不是不行,但没必要。颉利既然敢在这里摆阵,说明他还有后手。我们贸然进去,就算能打赢,损失也不会小。”
张辽蹲下身,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元帅,要不要我带一队人绕后?”
李靖抬起头看了张辽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文远,你要绕到哪里去?”
张辽指了指地图上北侧的山脉:“斥候报告过,北山虽然陡峭,但有一条小道可以翻过去。我带三千轻骑,走三天——不,两天半,就可以绕到河谷西口,堵住颉利的退路。”
“好想法。”李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颉利也不是傻子。他能在这里摆阵,难道不会防着咱们绕后?”
张辽愣了愣:“元帅的意思是……”
“颉利肯定在后方留了人手。”李靖说,“如果他连这一层都想不到,他就不配当草原霸主这么多年。但他未必能想到你自己去。”
李靖的目光在三个将领脸上扫过:“张合,你带五千人,佯攻河谷正面。声势要大,打得要凶,让颉利以为我们主力进去了。”
张合抱拳:“末将领命!”
“张辽,你带三千轻骑,翻北山绕后。但你的任务不是堵他退路——你的任务是找到颉利在后方的伏兵。如果他在后方埋了人,你打掉他。如果没有,你就守住西口,等我们正面突破。”
张辽也抱拳:“末将领命!”
李靖最后看向项羽:“项将军,你陪我在中军。等颉利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和后方的时候,我们就从中间杀进去。”
项羽握紧拳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早就该这样了!”
当天夜里,张辽带着三千轻骑悄悄离开了营地。为了不引起颉利的斥候注意,每个人马蹄上都包了布,兵器也用皮套裹住,连火把都不许点。
三千人摸黑翻越北山,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一路向西。
张辽走在最前面。这条路他只从斥候口中听说过,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险——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左侧是几乎垂直的岩壁,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将军,这片山也太陡了吧。”副将在他身后低声抱怨。
“闭嘴,看路。”张辽头也不回。
他心里明白,颉利能在这片草原上称霸这么多年,绝不是靠运气。面对李靖这样的大周名将,颉利不可能不留后手。而绕后这一步棋,双方都想到了——现在就看谁先落子。
与此同时,河对面的山坡上,颉利正坐在火堆旁。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征战让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疤痕。草原的夜晚很冷,但他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狼皮大氅,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
“可汗,大周军已经到了河谷东口,没有进来。”一个斥候单膝跪地禀报。
颉利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的边缘。
“李靖,果然名不虚传。”颉利用马刀拨了拨篝火,“他知道这是陷阱,所以他不会轻易进来。”
“那咱们怎么办?”旁边的部将问道。
“等他。”颉利把马刀插在地上,“他会想办法绕后。大周人打仗,最喜欢玩这套把戏。他不知道我在后面已经准备好了。”
颉利站起身,望向东方的夜空:“李靖啊李靖,你以为你是猎人,但今天,猎物是你。”
第二天一早,张合率五千人向河谷正面发动了佯攻。
战鼓声震天响,五千人分成三路,齐头并进冲向河谷。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兵,后面跟着弓弩手,再后面是长矛阵——看起来就像是大周军主力的全套配置。
河对岸的山坡上,颉利的骑兵开始动了。
弓箭从山坡上倾泻下来,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张合的盾牌兵举起大盾,叮叮当当的响声接连不断。有几支箭透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士兵,但整体的阵型没有乱。
“盾牌手,向前推进二十步!”张合站在后方高地上,举着令旗指挥。
五千人依照他的命令,一边用弓弩还击,一边稳步向河谷中央推进。盾牌和弓箭之间,短短半个时辰就有两百多人倒下。
但张合不在乎。佯攻的目的就是让颉利相信——这就是主力。
果然,山坡上的骑兵开始躁动了。
颉利的一个部将策马冲到他面前:“可汗,大周人进河谷了!咱们冲下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颉利皱起眉头:“等等,李靖不会这么蠢。他身边的几万人呢?”
“会不会是在后面?”
“不会。”颉利摇头,“大周军推进的速度不快,按道理应该全部在附近。你再看看,那些步卒后面还有没有预备队?”
部将看了半天:“好像没有。”
颉利沉默了片刻:“那就再等等,等他们全部进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张合的五千人已经推进到了河谷中央。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合在佯攻的同时,也在观察颉利的防线。
“将军,你看左翼!”一个校尉指着河谷左侧的山坡喊道。
张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左侧山坡上的骑兵虽然阵势不小,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把主力摆在前排,后排非常稀疏。正常情况下,一个阵地的纵深至少要有三到四排,保证前排被打掉后能立即补上。但颉利的左翼只有两排,而且后排的旗帜明显比前排少了一半。
“颉利的左翼没有纵深。”张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那边的旗子都是假的——他用旗子在吓唬我们!”
“将军,那咱们……”
“别急。”张合压住激动,压低声音说道,“继续推进,别让他们看出异常。这条情报比打赢这一仗还值钱。”
与此同时,北山上的张辽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山脚下的一片平坦地带。
那片平地上,赫然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影——至少一千人。他们不是骑兵,而是一排排弓弩手,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强弓,脚下放着几捆箭矢。在他们身后,还堆着成捆的标枪。
“果然有伏兵。”张辽深吸一口气。
颉利是真的老谋深算——他在后方留了一千弓弩手。如果刚才张辽带着三千轻骑直接冲下山坡,箭雨齐发之下,这三千人能活下来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道,“咱们被压在这个山坡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张辽咬着牙想了想:“撤回去?”
“那不就白来了吗?”
“我知道。”张辽盯着那一千弓弩手,脑子里飞速盘算,“但如果咱们硬冲,损失太大。李帅那边还没准备好,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名斥候从山下飞奔而来。
“将军!李帅的中军动了——他亲自带着主力往河谷里冲了!”
张辽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李帅亲自率中军强攻河谷正面!他说——让咱们在山坡上等着,等他那边打响了,咱们再冲下去!”
河谷东口,李靖站在战车上,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前方,张合的五千人正在河谷中央与颉利的骑兵缠斗,喊杀声震天响。两侧山坡上的骑兵已经冲了下来,开始攻击张合的两翼。
“元帅,现在进攻是不是太早了?”亲卫将军担忧地问道,“张合还没撤出来,咱们冲进去容易被两面夹击。”
李靖没有回答。
他在等。等张辽的消息。
但张辽那边没有消息传来——这说明张辽已经被压制住了。
既然绕后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全军听令!”李靖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列阵——正面强攻!”
“元帅!”亲卫将军急了,“张辽被困在山上,张合在河谷中央缠斗,咱们只有中军这两万人,如果全部冲进去,万一颉利的骑兵从两侧夹击……”
“我有分寸。”李靖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投向左侧山坡——张合传回来的情报他收到了。颉利的左翼没有纵深,只要突破第一排,后面就是空的。
两万人开始列阵。
盾牌手在前,枪兵其次,弓弩手在后——标准的大周军阵型。但李靖在中军留了一支特别的人马——
“项将军,你先上。”李靖说。
项羽扛着他的巨斧,咧嘴一笑:“等了半天了。”
“我给你三千人,从左翼撕开口子。记住,不要纠缠,撕开口子就往纵深打。”
项羽转身对着身后那三千精锐怒吼一声:“兄弟们,跟我上!”
吼声如雷,三千人跟在项羽身后,如同一把尖刀刺向河谷深处。
而此时,山坡上的颉利也看到了这一幕。
“李靖亲自来了?”颉利眯起眼睛,“好得很,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传令两侧骑兵,等大周军全部进河谷,就从两翼包抄!”
但他话音未落,就看到项羽那三千人已经冲进了河谷左翼的阵地。
颉利没想到的是——项羽的速度太快了。
三千人冲锋的速度几乎和骑兵一样快,而颉利左翼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项羽的巨斧横扫而过,第一排的盾牌兵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杀!”项羽怒吼着,一斧头劈翻了三个人。
剩下的左翼守军开始溃退——他们想退到第二排重新组织防线。但正如张合观察到的那样——第二排太薄弱了,根本挡不住项羽的冲击。
李靖在战车上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亮:“全军压上!从左翼突破口打进去!”
两万人齐声怒吼,蜂拥而入。
而在北山上,张辽也看到了河谷中爆发的大战。那一片尘土飞扬中,项羽的巨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还等什么?”张辽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冲下去!给颉利最后一刀!”
三千轻骑从北山山坡上一泻而下,马蹄声震得山体都在发抖。
颉利站在山坡上,看着三面而来的大周军,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算到了一步,算到了两步,但他万万没有算到——李靖会亲自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