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忽然歪着头看她。
“三婶这人,平日不声不响的,今天倒是反常得很。”
江月凝把佛珠收进袖中,转身往院子里走。
“别多想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十年嘛,总是有许多变化的。”
少年跟在她身后,嘀咕了一句:“可她那样子,分明是被什么吓着了,又不是见了鬼——”
“行了。”江月凝回头看他一眼,“咱们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呢,操心别人做什么?”
少年讪讪闭了嘴。
两人回了凝霜院,绿竹迎上来伺候洗漱。
夜深了,院子里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响。
江月凝坐在妆镜前,绿竹替她拔下簪子,青丝披散下来。
镜中的人消瘦得厉害,颧骨微凸,锁骨的弧线清晰分明。
十年。
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全填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宅子里。
填了什么?填了一场空。
她替裴家管了十年的账,操了十年的心,撑了十年的门面。换来的是丈夫另娶,婆婆默许,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唯独一个从十年前穿过来的少年,愿意为她踹门、拼命、策马冲进泥石流。
这算不算老天爷补给她的?
江月凝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
少年从后窗翻进来,江月凝发现他这人有了坏习惯,就是开始不爱走门了。
“阿凝,你还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在想,走了以后,该做点什么营生。”
少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道:“我能打仗,你能算账,到了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从小铺子做起,怎么都饿不死。”
江月凝被他这股子四海为家的劲儿逗得弯了弯唇角。
也是,怎么都饿不死。
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算账的本事。
“睡吧。”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明天还有事。”
……
三房的佛堂里,灯烛幽幽。
于氏跪在蒲团上,双膝已经跪麻了,两条手臂僵直地合在胸前。
散落的佛珠已经重新串好了,但少了一颗,绳结还系得不牢,一碰就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
“……保佑他平安,保佑她平安。保佑……”
念到后面,尾音碎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十年了,那个秘密压在心口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佛前跪着,跪到膝盖磨出了茧,跪到腰身弯不下去。
她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这满府上下百十条人命,全都得陪葬。
于氏抬起头,盯着佛像那双垂目慈悲的眼。
“我不是怕死。”
她的指甲嵌进佛珠的缝隙里。
“我是怕,死了也没人知道真相。”
佛堂外的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于氏赶紧拢住火苗,用手掌挡了半天,火焰才稳住。
她重新跪正,继续念经。
念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这天一早就没消停过。
裴芊芊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我受够了!”
婉姨娘坐在桌边,脸上的粉涂得厚,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你摔什么摔?这杯子也是钱!你以为月例减了一半,还有余钱给你糟蹋?到时候去支账补贴的时候,有你好脸子看。”
裴芊芊气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减一半我连件新衣裳都裁不起了!赵惜玉倒好,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
婉姨娘“嘶”了一声,压低了嗓门。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
裴芊芊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坐下来,声量压低了,但火气半点没消。
“娘,咱们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月例减了,手头的那点私房也撑不了多久,我算过了,照这个花法,顶多再撑两个月。”
婉姨娘沉默了片刻,“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端起自己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公中的铺子,城东的布庄,城西的粮铺,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进项,可这些钱,哪一文落到过咱们手里?全让二房和三房分了,大房倒是没亏过,衣食富足,还能寄情于山水,功名,咱们倒是得紧巴巴过日子。”
裴芊芊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也弄一两间铺子?哪怕是小的也行啊。”
婉姨娘瞥了她一眼。
“铺子?你拿什么弄?你当铺子是地上长出来的?那是公中的产业,在二房夫人手里攥着呢,她背后有裴砚声,你敢去跟她要?”
裴芊芊被噎了一下,嘴巴撅得老高。
“那……那嫂子呢?”
“什么嫂子?”
“江月凝啊!”裴芊芊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掌了十年的家,手里的私产多着呢,我听人说,她名下光铺子就有好几间,还有乡下的田庄,她如今都要被贬成妾了,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婉姨娘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裴芊芊咬了咬下唇,“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是咱们能想个办法,让她把手里的铺子吐出来一两间……”
婉姨娘冷笑了一声。
“你当她是吃素的?江月凝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实际上精着呢,你直接去要,她能给你?”
“那就不直接要。”
裴芊芊眯起眼,露出一股子歪主意的劲儿。
“咱们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绿竹不是经常出去办事吗?她去了哪些铺子,见了哪些人,这些都能打听,等摸清了她的底,再找个由头——”
“什么由头?”
裴芊芊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比如说,她偷偷转移侯府公产。”
婉姨娘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
“你说什么?”
“我说——”裴芊芊一字一顿,“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悄悄卖铺子,这事我听见一嘴,她身边那个绿竹,前几天去了城南的银号,鬼鬼祟祟的。”
婉姨娘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翠儿跟了一趟。”裴芊芊得意地晃了晃手指,“翠儿虽然笨了点,但跟人还是跟得稳的,绿竹去了城南最大的那家永和银号,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