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姨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这是……要跑?”
“不好说,但她肯定在倒腾钱。”裴芊芊压低了声量,“娘,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糊涂!”婉姨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裴芊芊吓了一跳。
婉姨娘瞪着她:“你动动脑子!她卖的是她自己的嫁妆铺子还是公中的铺子,你分得清吗?要是她卖的是嫁妆,那是她的私产,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你冒冒失失地去告状,到时候查出来是人家的嫁妆,丢人的是谁?”
裴芊芊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
婉姨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着。
“不能蛮干。”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芊芊,“得先弄清楚,她卖的到底是哪些铺子。”
“要是里面掺了哪怕一间公中的产业,那就是她的把柄,到时候,不光铺子能拿回来,她这个人,也翻不了身。”
裴芊芊两手一拍:“那让翠儿继续盯着!”
“盯是要盯,但不能打草惊蛇。”婉姨娘走到她跟前,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芊芊,你给我记住,这事只有你我知道,赵惜玉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又不傻——”
“你就是傻!”婉姨娘的手劲儿大了几分,“上回就是你嘴快,让赵惜玉抓到了话柄!这回要是再被她截了胡,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裴芊芊被捏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谁都不说!”
婉姨娘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窗外有鸟雀落在枯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娘。”裴芊芊揉着下巴,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江月凝要是真的在转移银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婉姨娘没答话,望着窗外那根光秃秃的树枝,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跑路。”
裴芊芊瞪大了眼。
“那咱们——”
“所以更不能让她跑了。”
婉姨娘转过身,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
“她跑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全带走了,她留下,那些东西迟早是咱们碗里的肉。”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满地碎瓷。
他那刚满十四岁的儿子裴昂闻声从书房跑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父亲。”
“读读读!就知道读死书!跟你那大伯一个德行!”裴泽一把将儿子拽过来,指着二房的方向,满眼猩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告诉你,这侯府就是个狼窝!你不争,就只能喝别人剩下的汤!”
裴昂吓得不敢说话。
“老子在外面点头哈腰,赔尽笑脸,挣来的银子凭什么给那个书呆子花?凭什么给那个公主做嫁衣?”裴泽越说越气,“从今天起,你别读那些没用的圣贤书了!跟着我去铺子里学着看账!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学着怎么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
“爹,可是……”
“没有可是!”裴泽掐着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你给老子记住,这世上,只有银子和权势不会骗人!你二伯家再风光,他也只是一个人!咱们三房,得有自己的根基!”
裴昂看着父亲扭曲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凝霜院。
之前本就少了一半的月银,倒是已经在后面不知怎么就不租了,不过江月凝拿着那些钱也没什么用。
而且,那多出来的一半,银子的成色和样式,都与侯府公中的不同,带着裴砚声私库独有的印记。
是他。
江月凝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人前做尽了冷漠,人后又玩这种把戏,不累么?
“拿着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把多出来的这些,都分给院里的人,就说是入冬的赏钱,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手脚利落些。”
绿竹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夫人!”
绿竹脆生生地应下,看江月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佩。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把好处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
夫人,是真的变了。
寒风渐起,裴砚声处理完公文,走出书房。
不知为何,脚步下意识地就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院外那片假山后,隔着一堵花墙,恰好能看到院内的光景。
少年拿出了一个用柳条编的鸟,献宝似的递给她。
其实很丑,他如是点评,江月凝一定不会喜欢。
然而,江月凝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然后,她笑了。
少年见她笑了,也咧开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揉了揉江月凝的头发,在她嗔怒地瞪过来之前,又迅速地跑开了。
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穿过萧瑟的枝头,落进裴砚声的耳朵里。
他站在墙外,像一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孤魂。
那只柳条编的丑鸟,刺得他眼睛生疼。
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为他从战场上带回的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而笑得那般开心。
可现在,她的笑,给了另一个“他”。
裴砚声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没有再看下去,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背影挺拔如松,落下的影子,却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无比孤寂。
婉姨娘的院子里,一盏油灯如豆。
“都查清楚了?”
翠儿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纸:“姨娘,都在这儿了,绿竹这几日去过的铺子,奴婢都记下来了。”
婉姨娘接过,和裴芊芊凑在一起,就着灯光细看。
“城南的锦绣布庄,城西的福满楼……嗯?这德运当铺,不是咱们府上的产业吗?”裴芊芊眼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叫了起来。
婉姨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记得清楚,这德运当铺是侯府早年的产业之一,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一直半死不活地挂在公中账上,由江月凝管着。
“好!真是天助我也!”婉姨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她敢动公中的产业!这就是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