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
婉姨娘一把按住裴芊芊,声音压得极低。
“这种事轮得到你去告?你是谁?你去了,人家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说?说你派人跟踪她的丫鬟?”
裴芊芊被噎住了。
婉姨娘松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转得飞快。
“咱们只需要把消息稍微透一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透给谁?”
“你觉得呢?”婉姨娘反问。
裴芊芊想了想,“赵惜玉?”
“蠢!”婉姨娘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透给她,那不是白白给她送功劳?她转头就拿着这消息去公主面前邀功了!”
裴芊芊急了,“那到底给谁?”
婉姨娘压低声音,朝慈晖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氏那边,只需要让她起疑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查。”
“到时候查出来,功是赵氏的,过是江月凝的,咱们什么都不沾。”
裴芊芊恍然大悟,眼里终于露出了几分佩服。
“可要是后头真闹出什么大事……”
婉姨娘冷笑一声,“那也是她们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记住,这消息得慢慢放,不能一股脑全倒出来,先让赵氏知道绿竹频繁出入银号就够了,其余的,她自己会查。”
……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正领着儿子裴昂往外走。
裴昂到底才十四岁,本来就是在读书的年纪,此时,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小脸上满是紧张。
“爹,这些账目我看了一夜,城西的粮铺上个月进了三批货,但账面上只记了两批,差额在——”
“行了。”裴泽打断他,斜了他一眼,“到了铺子上再说,别在家里嚷嚷。”
裴昂闭了嘴,乖乖跟着走。
父子二人刚出院门,迎面碰上了从慈晖堂出来的赵氏。
赵氏的目光在裴昂怀里那摞账册上停了一瞬。
“三弟,这是?”
裴泽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嫂嫂,昂儿大了,我琢磨着让他跟着我学学看账理事,子承父业嘛,早些历练也好。”
赵氏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裴昂,语气不紧不慢,“昂儿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铺子上?”
“读书?”裴泽扯了扯嘴角,“嫂嫂,您看看大哥,读了半辈子书,中了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赵氏面色微沉。
裴泽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打了个哈哈。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哥有大哥的志向,我这是觉得昂儿随我,不是读书的料。”他拍了拍裴昂的后脑勺,“与其将来考不上功名干耗着,不如早些学着当家理事,嫂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看了他半晌,“铺子是公中的产业,你带着昂儿去看看是可以,但账目不能让他碰。”
裴泽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嫂嫂——”
“他才十四岁,毛都没长齐,你让他管账?出了差错谁担?”
赵氏的语气不重,却压得裴泽喘不过气来。
“这账,到底谁管,得由砚声定夺,你擅自做主,不太妥当。”
裴泽咬了咬后槽牙。
“那我也得让他学啊,嫂嫂,您不给我更多的分成,连让我儿子跟着见见世面都不行?”
赵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想多分成,拿账目来说话,数字摆得清楚,我自然不会亏了你。”
“但你若是拿孩子来做筏子,逼我松口,那就免谈。”
说完,她不再理会裴泽铁青的脸色,带着陈嬷嬷径直走了。
裴昂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册抱得更紧了,小声问。
“爹,二伯母好像不太高兴。”
“她高兴不高兴关你什么事!”裴泽低声呵斥,“走!去铺子!”
……
消息传得比风快。
裴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课本,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半天没动。
“当家的。”陆氏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急切。
“你知不知道三弟干了什么?他把昂儿带去铺子上了!说是要子承父业!”
裴拾的手微微一颤。
陆氏凑近了些,压着嗓门。
“他还当着二弟妹的面,说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中举,暗讽你是吃干饭的!”
裴拾的脸涨得通红。
他啪地合上书,猛地站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说!”
陆氏吓了一跳,她印象中裴拾极少发火。
裴拾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的闷气怎么也散不了。
他这些年,是考不上功名,可他何曾偷过、抢过、贪过?
裴泽呢?嘴上说着辛苦,外头指不定得多风流,那铺子的账做得花里胡哨,真当旁人不知道他每年从里头捞了多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把孩子塞进铺子里,今天管账,明天管人,后天是不是就要管整个侯府了?”
陆氏连连点头。
“可不是么!当家的,咱们不能再由着他这么闹下去了!”
裴拾站在窗前,看着院外萧瑟的枝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办?
他手里没银子,没人脉,连在二弟面前说话都得掂量着来。
“烦。”裴拾颓然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陆氏还想再说,裴拾摆了摆手。
“别说了,这种事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二房那边心里有数,也不是吃素的,轮不到我操心。”
陆氏气得直跺脚。
“你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管!老三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裴拾没接话,重新翻开那本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是不想争。
是争不过,也不敢争。
这侯府里,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
……
凝霜院里,少年正帮江月凝磨墨。
绿竹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匆。
“夫人,婉姨娘院里的翠儿,这两天老在咱们院子附近转悠。”
江月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跟踪?”
绿竹点头,“奴婢特意绕了两次路,她都远远缀着,不像是路过。”
江月凝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她盯的是你。”
绿竹脸色一白,“夫人,那银号的事——”
“这几日不要再去了。”江月凝打断她,语气平静,“已经兑好的银票藏好,剩下没来得及动的铺子,先放一放。”
少年拧眉,“她们发现了?”
“还没有,但快了。”
江月凝看向窗外,目光沉沉。
婉姨娘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把消息往上递。
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
一旦赵氏起了疑心,她们的出逃计划就危险了。
“不急。”江月凝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该走的钱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要也罢。”
少年看着她,攥紧了她的手。
“阿凝,要不咱们提前走?”
“不行。”江月凝摇头,“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说的是和离书的事情。
“我要光明正大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