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那场除夕夜宴的烟火,连同那盏刺眼的莲花灯,都成了江月凝心里落下的灰。
开春后,府里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公主的婚期,又往后推了。
长宁公主派人传话,说春日里风大,她身子娇贵,吹不得,夏日里繁花似锦,穿嫁衣才好看。
这理由任性得可笑,裴砚声却应了。
于是,这场本该在初春举行的大婚,就这么被延推到了六月。
府里的红绸喜字没撤,就那么挂着,风吹日晒。
这段日子,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关于定安侯府的谈资。
“听说了吗?定安侯府现在有两个侯爷!”
“什么两个侯爷,一个是定安侯,另一个是新封的怀化大将军!”
“长得一模一样,啧啧,这定安侯府的风水,真是绝了!”
少年如今是怀化大将军,官职在身,却无战事可打,整日里在京城闲晃。
他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跟裴砚声对着干。
裴砚声今日去兵部议事,他后脚就跟着去城外军营,专挑裴砚声提拔起来的将领切磋。
裴砚声前脚见了秦王府的谋士,他后脚就敢在通宝局里,把秦王的小舅子输得当掉裤子。
俩人针锋相对,闹得满城风雨。
赵氏为此头疼不已,隔三差五就要把两人叫到慈晖堂。
“你们俩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吗?”赵氏揉着额角,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头两个大,“砚声,你俩都是一个人,也就是年岁不同,就不能让着对方点?”
裴砚声面无表情:“母亲,是他处处与我作对。”
“我作对?”少年嗤笑一声,往椅子里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不过是会了会旧部,碍着你定安侯什么事了?还是说,这京城的地界,都得姓裴,还得是你裴砚声的裴?”
“你!”
“好了!都给我闭嘴!”赵氏一拍桌子,“在外头斗也就罢了,回了府里还斗!再让我听见你们闹出什么事来,都给我去祠堂跪着!”
赵氏的弹压,暂时维持了府里表面的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每个人的心思都在疯狂滋长。
赵惜玉最近很不好过。
她几次三番想在吃穿用度上给凝霜院下绊子,可如今的凝霜院,有怀化大将军坐镇,她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少年院里的亲兵给叉了出去。
“小姐,咱们的人又被赶回来了。”丫鬟小声禀报。
“废物!”
赵惜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姣好的脸,眼底满是怨毒。
春日渐暖,宫里设了春日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
请柬送到侯府,一式三份。
一份给侯爷与公主,一份给少年,另一份,则指名道姓地给了江月凝。
江月凝本不想去。
她厌烦了那些虚伪的笑脸,和笑脸下藏着的利刃。
“要去。”少年却替她做了决定,他把那份请柬拍在桌上,桃花眼里闪着光,“凭什么不去?你还是定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敢笑话你,我撕了他的嘴。”
江月凝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的闻莺亭,惠风和畅,百花争艳。
江月凝到的时候,大多数贵妇都已经到了,几位贵主子还没来。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江月凝恍若未觉,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绿竹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哟,这不是江夫人吗?身子大好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她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平日里最会捧高踩低。
江月凝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妇人见她不理,自觉没趣,旁边的另一位夫人却接上了话:“江夫人气色是不错,就是瞧着清减了些,也是,府里添了新人,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操心的事自然就多了。”
“何止是操心啊,我可是听说,公主进门后,江夫人这夫人二字,怕是就要保不住咯。”
“啧啧,十年夫妻,抵不过一道圣旨,真是可怜。”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针,密集地扎了过来。
绿竹气得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拳头。
江月凝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
就在这时,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一来,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阿凝,怎么坐在这儿?”他旁若无人地在江月凝身边坐下,皱着眉道,“风大,仔细着凉。”
他一来,那些贵妇们便不敢再放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可她们的恶意,并没有就此收敛。
不多时,长宁公主在裴砚声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哎呀,江月凝,你也在啊?”长宁公主像是才发现她,夸张地捂住嘴,“我还以为你病得下不来床,不敢出门见人了呢。”
她身边的六公主立刻捧哏:“皇姐说的是,毕竟快要当妾的人了,是该躲着点,免得丢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是当众打江月凝的脸,也是在打定安侯府的脸。
少年霍然起身,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再说一遍?”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一个更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是裴砚声。
他松开长宁公主的手,下意识擦了擦衣袖,缓步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斥责江月凝,或是安抚公主。
他却径直走到江月凝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金线滚边大氅,亲手披在了江月凝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风大,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江月凝僵住了。
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长宁公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砚哥哥!你……”
裴砚声没有理她,他替江月凝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几个方才议论得最欢的贵妇。
“本侯的家事,何时轮到诸位夫人来置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