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让原本还幸灾乐祸的贵妇们一时愣住,脸上还有未散去的讥笑。
但,没人真的敢再笑出声了,毕竟他们都知道裴砚声的手段。
闻莺亭内,雅雀无声。
江月凝僵在原地,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十年如一日的冷,此刻却像一口深井,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
“砚哥哥!”长宁公主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层伪装的平静,“你……你这是何意?”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裴砚声,眼圈瞬间就红了,满脸都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和被当众下了面子的屈辱。
这些人都是她授意的,裴砚声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裴砚声却罕见没搭理她。
少年在一旁,抱着臂膀,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轻飘飘地开口,“定安侯这是演的哪一出?浪子回头?还是给咱们这些外人,做做夫妻情深的样子?”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长宁公主的脸色极其苍白不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如同天降纶音,将这满亭的硝烟强行驱散。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凤目微抬,视线在场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披着大氅的江月凝身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满脸委屈的长宁,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裴砚声身上。
“今日是春日宴,怎么瞧着,倒比朝堂上还热闹?”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妃跟在她身侧,用团扇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可不是么,年轻人们,火气总是盛些。”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长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训诫:“长宁,你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也不怕侯爷看了笑话。”
一句话,既是敲打,也是提醒。
长宁公主委屈地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只狠狠地瞪了江月凝一眼。
贵妃却柔声开口,像是来打圆场的:“皇后娘娘说的是,不过长宁也是天真烂漫,侯爷英雄盖世,自然有容人的雅量,想必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这番话,看似在为长宁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裴砚声小气,为了一个旧人跟未来的妻子计较。
满亭的贵妇们都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月凝跪在地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肩上那件大氅上。
很暖。
暖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来自他的暖意了?
自从他入朝,步步为营,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冰。他用权势和金银为她筑起一座华丽的牢笼,却忘了,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以为,她已经心如死灰。
她以为,那封被他视若无物的和离书,是她对他最后的祭奠。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在做什么?
是又一次的权衡利弊,为了侯府的脸面,不得不做出的姿态?还是……还是他心里,终究是为她留了一块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带来的暖意,催得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丝微弱又危险的嫩芽。
江月凝不敢深想。
她怕,怕这又是自己的一场空欢喜。
怕这件大氅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其实,他依旧是那个要娶公主、要将她贬妻为妾的定安侯吧。
“好了,都入座吧。”皇后发了话,“闻莺亭的花开得正好,莫要为了些小事,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各自归位。
裴砚声也回到了主位,长宁公主立刻凑了上去,虽然还在生气,却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
少年重新坐回江月凝身边,他看着她身上那件碍眼的大氅,皱了皱眉。
“别被他骗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江月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那熟悉的檀香,仿佛一剂无解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十年前,也是一个春日,微雨,他也是这样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一脸无奈又宠溺地数落她:“江月凝,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雨也往外跑,淋病了怎么办?”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她。
现在的他,眼里是天下,是权势,是棋局。
可他今天,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
赏花宴结束后,休息过后,晚间便要去正殿了。
众人纷纷往偏殿去歇息。
江月凝走在最后,少年陪在她身边。
“那件破衣服,还要穿到什么时候?”少年看着她身上那件大氅,没好气地问。
江月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阿凝。”少年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你不会……又信他了吧?”
江月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裴砚声正被长宁公主缠着,说着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耐,但并没有推开她。
就在这时,裴砚声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隔着十年的光阴和误会。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深沉,那么复杂,像一张网,要将她重新网进去。
江月凝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赌一次。
那颗刚刚破土的希望嫩芽,在这一刻,迎着他投来的目光,疯狂地生长起来。
她知道这很蠢,很傻,像是扑火的飞蛾。
可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在今天,被他亲手点燃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她也想再尝一次,那名为裴砚声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