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裴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叫谁大姐!别跟我套近乎!江月凝,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害了我儿子,如今又害得我……我……”
她“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
害得她被夫家嫌弃?害得她被亲弟弟禁足?这些话说出来,丢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我害了你什么?”江月凝终于抬起眼看她,“我把你儿子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是我的错?我被你栽赃养蛇,差点死在院子里,也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大姐,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敌人?”
裴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嘴硬:“不是你是谁!就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裴家的门,就没一件好事!”
“推钰儿下水的人,是早已收买好的丫鬟,利用你对我的恨意,怂恿你买蛇报复,好一招借刀杀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另有其人。”江月凝的声音字字清晰,“你被人当了刀,耍得团团转,儿子差点没命,自己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如今还在这里对着我叫嚷。裴袅,你不是蠢,你是可悲。”
这番话,剖开了裴袅不愿面对的真相,将她的愚蠢和狼狈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你胡说!你胡说!”裴袅彻底疯了,她指着江月凝,眼底满是怨毒的疯狂,“我不管是谁!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算没死在火里,也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我咒你!我咒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所爱,孤苦伶仃,不得好死!”
“大姐,你现在立刻离开!”少年一步步逼近,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桃花眼里燃着滔天的怒火,“阿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这么诬陷她!”
“你……你个小畜生!我是你亲姐姐!你敢这样说我?”
少年嗤笑,“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被人卖了都还要帮着数钱,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过来吧。”
十年前的姐姐最多骄纵,不知十年后为何变得这般执拗和蠢笨。
裴袅还想再骂,但终究还是畏惧少年的冲动,最终,她只能不甘心离开。
江月凝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不恨裴袅,甚至有些可怜她。
但这种无休止的纠缠,这种被强行拖入泥潭的窒息感,让她感到无比的厌倦。
“阿凝。”少年走到她身边,方才满身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担忧,“别理会她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江月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年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双再也映不出光亮的眼睛,心口处很疼。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郑重地承诺:“阿凝,你再忍一忍。等开春,雪化了,我就带你走。”
江月凝点头,二人终于不再为此忧心。
其实,不论未来的日子如何,看清楚自己当下需要的,摒弃掉那些让自己痛苦的,其实远比短期的安宁更为重要。
但人如果寻不到短期的安宁,就没法得到长久的快乐,所以,一切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切。
这日,裴砚声从兵部回来,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王伯迎上来,想禀报府中账目混乱之事,却见裴砚声连眼皮都未抬,径直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侯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裴砚声再一次,在凝霜院的门前被拦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硬闯,只是挥退了下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堵高高的院墙之外。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墙内,隐约有笑语声传来。
“阿凝,你尝尝这个,杏仁酪,今日厨房新做的,我让他们多放了糖。”是少年清朗又带着点炫耀的声音。
“嗯,还不错。”
是江月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染上了一丝笑意,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快。
“那你再尝尝这个,桂花糕,我特地让福满楼送来的。”
“太甜了。”她似乎是嗔了一句。
“那明天我让他们换一家,换成咸口的松仁酥怎么样?”
“都听你的。”
……
寻常的对话,简单的吃食,却像一根根淬了蜜的细针,透过厚厚的墙壁,精准地扎进裴砚声的心里。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那样的午后,那样的笑语,那份名为“烟火气”的温暖,都曾是独属于他裴砚声的。
可他亲手把它弄丢了。
他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未来,为了所谓的筹谋和天下,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冰冷的后宅,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阴谋和算计。
他以为他给了她最好的,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和用之不尽的财富。
可现在他站在这堵墙外,才恍然发觉,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而那个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意外”,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年,正用他最不屑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就重新获得了她全部的温柔。
裴砚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萧索。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就在他心绪复杂,不知该进该退之时,一个亲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侯爷。”
裴砚声回过神,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安侯。
“何事?”
“秦王府派人传话,”亲卫低声禀报,“王爷在城外清风观,想邀您一叙。”
秦王。
裴砚声的眸光倏然转深,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森然的冷意取代。
他终究是没法真的多做什么,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衣,备马。”
他冷冷地吐出命令的语句,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堵隔绝了他和她的高墙,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