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建在京郊的山顶,松涛阵阵,云雾缭绕。
他本不欲跑这么远,奈何自己太想要一些东西了,不得已而为之。
二人相见,倒也不曾说其他,秦王只让他跟自己下棋。
“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这里清静,你陪我下一局吧。”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侯爷真是好手段。”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一个家里,出了两位人中龙凤,不知是福是祸。实在好奇。”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个年少轻狂的影子,不知是因何原因而来,他做那些种种事都上不得台面。”
“哦?”秦王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可这个影子,如今却是皇上亲封的怀化大将军,在本王看来,锋芒毕露,怕是不好掌控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主人,侯爷,有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血腥味。
裴砚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一潭寒水。
“殿下多虑了。”他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是好是坏,都还轮不到旁人来处置。”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在秦王听来,这便是裴砚声在宣告,那个少年将军,也是他的所有物,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生是死,都由他说了算。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另一件事。
“宫中纵火一案,父皇震怒,本王奉命协查,已经揪出了几个内应,都是太子那边的人。”
他将一份名册推到裴砚声面前。
“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侯爷,接下来,该你出手了。”
裴砚声看完名单,只觉得好笑。
这怎么可能会是太子作为,不过是故意而已。
……
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月色如霜,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清辉。
裴砚声下了马车,只觉得一股透骨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怎么合眼了。
白日里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夜里还要处理秦王递过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但是,也只差那么几步了。
王伯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不由得心疼。
“侯爷,您……”
“都退下。”
裴砚声挥了挥手,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向书房。
他路过凝霜院那堵高高的墙壁,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他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骨头发冷,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书房里,他刚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砚哥哥!”
长宁公主提着一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提心吊胆的丫鬟。
“砚哥哥,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做的灯,好不好看?你陪我出去放灯好不好?我听说今晚有流星!”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裴砚声眼中那几乎压不住的烦躁。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不耐。
“我很累,你自己去玩。”
长宁公主的笑脸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砚哥哥,你……你怎么了?”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圈泛红,“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好几天没陪我了!”
她说着,便要上前来拉他的袖子。
“够了!”
裴砚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瞬间迸发出的戾气,让满屋子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长宁公主更是被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兔子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你凶我……”
书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表哥,公主殿下!”
赵惜玉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
她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裴砚声,又连忙走到哭泣的长宁公主身边,柔声劝慰。
“公主殿下,您别哭呀,仔细哭坏了身子,表哥他不是故意凶您的,他这几日为了朝中的事,都好几天没睡了,心里烦躁也是难免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长宁擦眼泪,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莲子羹。
“您看,这是我特地让小厨房给您炖的安神羹,您尝尝?这兔子灯坏了,我再陪您做一个好不好?我知道花园里新开了一片晚樱,可好看了,我陪您去瞧瞧?”
赵惜玉温声细语,三言两语便将长宁的注意力引开了。
长宁公主本就是孩子心性,被她这么一哄,又看了看裴砚声那张冰冷的脸,心里虽然还委屈,却也不敢再闹了。
她抽抽搭搭地被赵惜玉扶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裴砚声一眼。
偌大的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裴砚声和赵惜玉两人。
“表哥。”赵惜玉轻手轻脚地将食盒里的另一碗汤盅端出来,放在他手边,“这是给你炖的,你也喝点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裴砚声坐回椅子里,高大的身子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说话。
赵惜玉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续上热茶,又将书案上散乱的公文默默整理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声的体贴和关怀。
许久,裴砚声才终于动了动。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驱散了心底几分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温柔似水的表妹,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些许。
“表哥。”赵惜玉见他喝了汤,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试探着,轻轻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软,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不是,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