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帖钉入青砖时发出一声尖啸,帖尾兀自高频率地震颤,散出的金光将殿内残破的梁柱切割出无数道交错的光影。
夜珩反握太阿剑,掌心的黑莲业火随之暴涨,猩红的火舌卷上他手臂,舔舐着周围的玉柱,大有焚尽万物之势。
苏绾一脚踏下,足尖精准地踩住震颤的剑身,盯着他喝问:“你做什么?”
“宰了外面送东西的人。”夜珩眼中的红光几近沸腾,提剑便要挣脱。
苏绾脚下劲力一沉,只听一声脆响,锋利的太阿剑身竟被她踩得没入青砖寸许。
“你踏出这道门,试试?”她的声音冷厉,每个字都敲在夜珩紧绷的神经上。
夜珩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将要失控的毁灭欲。
苏绾这才俯身,两指夹住那张金帖,发力将其从地砖中拔了出来。
她展开请帖,一行行流光溢彩的金色字迹自帖上浮起,悬在半空。
“恭请圣尊移驾中州,立新天条。”
苏绾一字一顿地念完,唇边逸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这帮老东西,真敢请我去给他们讲规矩。”她撇了撇嘴,双手蓦地合拢发力。
那张神力铸就的金帖在她掌中扭曲变形,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团无用的金疙瘩。
夜珩上前一步夺过金团,掌心黑火一卷,金疙瘩连声响都未发出,便在他手中化作飞灰,簌簌落在地砖上。
“他们在利用你。”夜珩盯着地上的灰烬,吐出的字眼结着冰。
“我瞧着有那么蠢?”苏绾拍掉手上的灰,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夜珩杵在原地,手中滴血的太阿剑映着他阴沉的面孔。
苏绾见他不动,索性自己走过去,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只说一个字:“脱。”
夜珩固执地摇头。
“我再说一遍,脱了,换药。”苏绾双眼微眯,指尖已开始泛起青光。
他还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苏绾的耐心耗尽,索性抓住他那件破烂的玄袍,双手向外一分。
“嘶啦!”
布帛撕裂的锐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血肉模糊的胸膛就这么暴露出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魔煞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黑色的血顺着他精壮的腰腹蜿蜒淌下。
“滴答。”
一滴黑血砸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污痕。
他的伤口上,金芒与黑气正互相侵蚀,那是战神本源与魔尊煞气在进行最原始的对抗。皮肉外翻,能看到金光在他血管里游走,而黑气紧随其后,一口口地将其蚕食。
苏绾的呼吸一窒,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管这叫不碍事?”她咬着牙,话音里全是压抑的怒火。
她指尖亮起柔和的青莲光芒,手掌毫不迟疑地贴上他冰冷的胸膛,磅礴的生机顺着指尖渡入他体内。
“滋啦……”
两种极致的力量冲撞,一缕缕白烟从他伤口处升起。
夜珩的身体剧烈一颤,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他反手扣住苏绾的手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不疼。”
“你给老娘闭嘴!”苏绾非但没停,反而输送了更多的灵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夜珩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砸在苏绾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夜珩手腕翻转,骤然发力,将苏绾拽进自己怀里。
苏绾的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伤口传来的震动让她心头一跳。
夜珩低下头,将下巴重重压在她的颈窝,双臂如铁箍般收紧,死死勒住她的腰,声音抖得不成调:“别管天下,别管他们。”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锁骨上。
“我只要你。”
苏绾心头那点火气被他这副脆弱的样子浇熄了大半,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夜珩的手臂却收得更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苏绾感觉自己的腰快被他勒断了。
“你先松开,碰到伤口了。”她不得不拍打他的肩膀提醒。
夜珩却不理会,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你掉进无极深渊时,我没抓住你。”
“只抓到一片红色的衣角。”
“那上面……全是你的血。”
夜珩缓缓抬头,一双赤红的眼眶里布满狰狞的血丝,就那么死死地看着苏绾。
“我当时想,天道要你死,那这三界六道,就都别活了。”
“我拿自己的命做阵眼,布下了九幽戮天阵。”
“我要他们,全部给你陪葬。”
苏绾看着他那头因耗尽心血而变得花白的头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穿过他散落的白发,那发丝粗糙得硌手。
“傻子,我回来了。”
他依赖地偏过头,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抚的受伤野兽。
“你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再也不把自己的命交给什么狗屁天下,”夜珩的眼神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你这条命,是我的。”
苏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她捧住他的脸,凑过去,轻轻吻在他干裂的唇角,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行,老娘这条命,从今往后归你。”
“以后打架,我带着你。”
“杀人放火,我也带着你。”
“总之,不丢下你一个人。”
夜珩眼中翻滚的红光终于缓缓退去,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情取代。他低头,笨拙而急切地回吻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两人气息交缠,直到苏绾快要喘不过气,才用力推开他的肩膀。
“先换药。”
夜珩却不松手,耍赖一般:“不换。”
苏绾挑眉,伸手捏住他的耳朵,指甲掐进软肉里,用力一拧。
“松不松手?”
夜珩疼得眉头紧锁,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苏绾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堆颜色各异的药瓶,在残破的玉榻上摆了一排。
她拿起一瓶绿色的药液,拔掉塞子,倒在干净的布巾上,然后小心地擦拭他胸口凝固的黑血。
布巾刚碰到伤口,夜珩的肌肉就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疼就喊,没人笑话你。”苏绾手下的力道放得更轻。
“不疼。”夜珩却只是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苏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块肉都快掉了,还不疼?”她指着他肋骨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丝丝缕缕的魔气在里面乱窜。
她扔掉脏污的布巾,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继续擦。
“他们还会来。”夜珩沙哑地开口。
“来就来,谁怕谁。”苏绾头也不抬,专注地清理着他伤口周围的碎肉。
“他们想让你去当那个神。”
“我不是把他们的帖子烧了?”
“他们不会死心。”夜珩说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我就把他们打到死心。”苏绾反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然后拿起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夜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绾凑过去,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好。”
“我不用养。”夜珩说着便要挣扎起身。
苏绾一掌将他按了回去,厉声道:“老实躺着!”
夜珩这才靠在玉榻上,视线一瞬不移地看着苏绾为他忙碌。
“你真不当神?”他又问了一遍,似乎还是不放心。
“当神有什么好?”苏绾拿起绷带,开始一圈圈为他包扎,“不能吃肉,不能喝酒,还得天天听那群老头子念叨天道纲常,烦都烦死了。”
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发丝间的清香萦绕在夜珩的鼻尖。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想把你藏起来。”夜珩低声说,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藏哪儿?”苏绾随口问。
“藏在魔域最深处的万魔殿。”
“魔域黑漆漆的,花草都没有,我可不去。”苏绾熟练地打了个结。
“那……藏在鬼域的往生池底。”
“鬼域全是鬼,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吵死了。”苏绾剪断多余的绷带,总算处理好了他身上的伤。
夜珩沉默了,似乎在认真思考还有什么地方能把她藏好。
“你想去哪?”他问。
苏绾收拾着药瓶,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回家。”
“回苏家?”
“不,”苏绾摇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回我们自己的家。”
夜珩怔住了,喃喃地重复:“我们……自己的家?”
“对啊,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苏绾坐到他身边,眼里闪烁着向往的光,“院子里种满花,再养条狗,你每天劈柴挑水,我给你做饭。”
夜珩眼中熄灭的光一点点重新亮起,最终化作燎原的星火。
“好。”他重重地点头,仿佛那样的生活已在眼前。
苏绾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所以,你得赶紧养好伤,不然谁来给我劈柴?”
夜珩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珍重地亲了一下。
“绾绾。”
“嗯?”
“别再看其他人了,一眼都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好,我只看你。”苏绾郑重保证。
夜珩的手指在她背后的蝴蝶骨上轻轻抚摸,声音低沉下去:“你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所有。”
“我拔了第九根镇魔神钉,我想……把那个天道撕碎。”
苏绾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我当时也以为死定了,谁知道掉下去,正好碰到了青莲本源,机缘巧合,重塑了这副圣骨。”
她举起自己的手,琉璃般的光泽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夜珩却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坚决:“我不要你成圣,我只要你活着。”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双曾用来撕裂虚空的手,此刻布满了新生的粉肉,连指甲都没完全长出来。
“你不知道,我挖那道裂缝的时候,有多绝望。”他举起自己的双手给苏绾看,眼眶又红了,“我当时就想,就算挖断这双手,挖穿这片大陆,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可是裂缝合上了。”
“我什么都没抓到。”
苏绾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做傻事了。”
夜珩紧紧地回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发誓。”
“我发誓。”
“用你的命发誓。”
“……好,我用我的命发誓。”
夜珩这才松了一口气,像个终于归巢的孩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她的安心气息。
“绾绾。”
“嗯。”
“我好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沉沉的倦意。
“累了就睡会儿。”苏绾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
“你别走。”
“我不走,就在这守着你。”
夜珩终于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苏绾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伸手抚平了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确认他睡熟之后,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红裙,裙摆上沾满了各色的血污,有天道的,有楚河的,也有夜珩的。
她轻叹一声,解开腰带,脱下红裙,露出了里面同样沾满血迹的白色中衣。
苏绾走到大殿角落,取出一个水盆,指尖微动,一个清透的水球凭空出现,落入盆中。
她拧干毛巾,仔细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水的凉意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水中的倒影面无血色,体内的琉璃圣骨在隐隐作痛。
重塑圣骨,终究不是没有代价的,她现在,同样是强弩之末。
苏绾捂住胸口,喉头一甜,终是没忍住,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血丝落在清澈的水盆里,迅速晕染开来。
她赶紧擦掉嘴角的血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玉榻上的夜珩,见他依旧睡得很沉,这才松了口气。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裙,重新坐回玉榻边。
睡梦中的夜珩却忽然皱起眉头,双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嘴里发着抖地喊:“绾绾!”
他睁开眼睛,梦里的惊恐还未散去。
苏绾立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我在,我在这里。”
夜珩看清她的脸,像是才从噩梦中挣脱,他坐起身,一把将她死死拉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吓人。
苏绾的额头撞在他包扎好的胸口上,闷哼了一声。
“你刚才去哪了?”夜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在那边换了件衣服。”苏绾无奈地拍着他的背安抚。
夜珩的手指抚摸着她身上青色的裙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确认她完好无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做梦了。”他低声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被天道带走了。”夜珩眼中闪过凛冽的杀意,“它死了,还有那些想让你当神的人。”
他咬牙切齿:“我迟早把他们全杀了。”
“杀他们做什么,平白脏了我们的手。”苏绾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们要是再烦,我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
夜珩重重点头:“好,我们躲起来。”
他安心地靠在苏绾的肩膀上,苏绾摸着他的一头白发,忽然问:“你的头发,还能变回黑色吗?”
“你不喜欢白发?”夜珩抬眼看她。
“喜欢,白发也俊逸。”苏绾笑着解释,“俊逸,就是好看的意思。”
夜珩的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在玉榻上,大殿里安宁,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突然。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从殿外传来,震耳欲聋,剩余的七道魔气结界在这剧烈的冲击下剧烈摇晃,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天际传来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轰鸣,连地面的青砖都开始震颤,灰尘自殿顶簌簌落下。
夜珩面色一变,坐直身体,太阿剑发出一声龙吟,破空飞回他掌心,黑莲业火再次燃起。
他将苏绾护在身后,一双赤瞳警惕地盯着殿门之外的黑暗。
“怎么回事?”苏绾站起身,同样望向殿外。
夜珩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话音未落,那恐怖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横亘天际的庞然大物正在撕裂长空,以无可阻挡之势,直直砸向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苍灵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