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
苏绾念出那个字,金色的古篆悬于百丈石门正中,光芒刺得人眼底发酸。
她话音刚落,其余八道石门亦随之轰然震动,璀璨光晕接连炸开,将整片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其上古字逐一显现。
“惧、利、理、欲、容、孝、智、情。”
苏绾握着琉璃长枪,依次念出石门上的字,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无心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手中折扇一下下轻敲着掌心,一双狐狸眼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那些石门。
“这几个字,透着股邪性。”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哪家正经传承会用这些名号,倒像是要把人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念头,全都挖出来展览一番。”
夜珩握紧了手中的太阿剑,剑身上缠绕的黑莲业火无声窜高三尺,将他赤色的瞳孔映得如饮血一般。
“管它是什么,一并劈了,最为省事。”
他抬腕便要挥剑,剑锋所指,空间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苏绾却快他一步,伸手按住了他冰冷的剑柄。
“急什么?”
她挑起眉梢,下巴朝着废墟下方扬了扬,示意他看,“好戏才刚开场。”
废墟外围,那些去而复返的宗门掌门与散修们,此刻已然彻底癫狂。
周太衡被咬断三指的凄厉惨状,非但没能浇灭他们心中的贪念,反而让那座吞噬了判官笔的石碑,在他们眼中化作了通往至高权柄的天梯。
“万法碑林,当真是万法碑林现世!”
一名白须老者激动得须发乱颤,他扔掉手中视若珍宝的拂尘,指着天穹之上的九道石门,声嘶力竭地大喊。
“天道已死,新法当立!”
“这定是天地降下的新纪元法宝,是规则的具象化身!”
另一名身着紫袍的宗主扯着嗓子附和,他双目圆瞪,眼球上布满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谁能率先在上面刻下第一条新法,谁,就是这新纪元唯一的主宰!”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烈火油锅的星子,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欲望。
贪婪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瞳孔中熊熊燃烧,他们盯着那九道宏伟的石门,眼神像是饿了数月的凶兽看见了最鲜美的血肉。
“新纪元的主宰……”
有人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喉结滚动间发出干涩的声响。
“快,传令下去,立刻调集宗门所有内门精锐!”
紫袍宗主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长老咆哮,唾沫横飞,“把护宗大阵的灵石全给本座挖出来,用灵石铺路,也要第一个冲上去!”
那白须老者更是不甘示弱,一把揪住身旁大弟子的衣领,状若疯魔。
“去,把后山禁地里的‘九天神雷珠’全拿来!”
他喷着唾沫星子,声音尖利,“谁敢挡我们飞仙谷的路,不论是谁,直接给老夫炸死!”
各大宗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起来,无数道传讯符箓化作流光,在半空中交织乱飞,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光。
那些势单力薄的散修们也不甘落后,纷纷祭出压箱底的法器,红着双眼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去。
“凭什么规矩都要你们这些大宗门来定!”
一名手持巨锤的壮汉挥舞着兵器,吼声如雷,“旧天道都死了,新世界自然是强者居之,各凭本事!”
“说得对,这泼天的富贵,人人有份!”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怒骂声、嘶吼声、法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彻云霄,一场为了虚无缥缈的“主宰”之位的血腥争夺,已然拉开序幕。
苏绾静立于断柱之上,冷眼旁观着下方这出荒诞的闹剧。
就在此时,一缕尖锐的刺痛自她琉璃圣骨深处扎来,那感觉并非灼热,而是一种阴寒的排异感,仿佛有无形的冰针顺着经脉逆行,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这石门,极为不对劲。
“绾绾,怎么了?”
夜珩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反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没事。”
苏绾摇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那九道石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东西,不是来定规矩的。”
她声音发冷,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凉。
“那是什么?”
苏景行追问。
“是枷锁。”
苏绾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无心闻言,收起了折扇,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敛去了七分。
“圣尊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跟先前那个伪天道是一丘之貉?”
“伪天道前脚刚死,它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你觉得呢?”
苏绾反问,她的视线扫过下方那些为了抢夺先机而已经开始互相厮杀的修士,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们以为自己能当新纪元的主宰,殊不知,不过是争先恐后地赶着去当下一批被拴上链子的狗。”
夜珩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苏绾身前,将下方污浊的景象尽数隔绝。
“我去杀了他们。”
他语气里的杀意凝如实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回来。”
苏绾拽住了他的衣袖,触手一片冰凉。
“你拦我做什么?”
夜珩回头,赤瞳里满是不解与戾气。
“杀不完的。”
苏绾叹了口气,指着下面那些已经彻底疯狂的人群,“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谁敢阻拦他们去刻字,谁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
“那又如何?”
夜珩不屑地冷哼,在他看来,这世间除了苏绾,皆为蝼蚁。
“你若将他们全杀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苏绾捏了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不好吗?”
夜珩竟认真地反问,似乎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
苏绾被他这理所当然的逻辑堵得一噎,抬手就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好个屁。”
她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老娘可不想往后几万年,天天都只对着你这张冷冰冰的臭脸。”
夜珩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嘴角撇了撇,终究是没再吭声,只是周身的杀气收敛了些许。
苏景行望着下方愈演愈烈的混战,握紧了长枪,沉声问道:“绾绾,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先看看这门里,到底藏着什么古怪。”
苏绾的目光重新投向第一道刻着“名”字的石门。
此刻,各大宗门已经组织好了第一批由金丹期弟子组成的敢死队,几十个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踩着飞剑,如过江之鲫般争先恐后地冲向石门。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狂热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受万仙来朝的辉煌未来。
紫袍宗主站在后方,扯着嗓子为自己的弟子助威:“冲,给本座冲进去,把我们玄天宗的名字,刻在最上面!”
白须老者也跳着脚催促:“别让他们抢了先,都给我上,第一个刻字者,赏地阶法宝一件!”
几十道剑光撕裂长空,裹挟着无尽的贪欲,直逼石门。
苏绾眯起双眼,琉璃长枪在掌心轻巧地转了一圈,枪尖遥遥指向那片喧嚣。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万法碑林,究竟要如何为这些赶着投胎的人,戴上枷锁。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玄天宗那名被许以重赏的金丹弟子,他满脸涨红,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流光溢彩的刻刀法器,眼中是即将登顶的狂喜。
“我是第一个!”
他嘶声大叫着,一头扎向那道刻着“名”字的石门,距离石门已不足三丈。
就在此刻,石门光滑的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漆黑如墨的涟漪,那涟漪并非水波,而是一种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它无声地向外扩张,带着法则层面的死寂。
那名金丹弟子的飞剑剑尖,刚刚触碰到那层黑色涟漪的边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精钢锻造的上品飞剑,竟连一个呼吸都未能撑住,便在悄无声息间碎成了最细微的粉末,随风而散。
金丹弟子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诡异的黑色涟漪就已卷上了他的身体。
紧随其后的几名修士,也一并撞入了涟漪的范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