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事上了正轨,嘉莹终于腾出时间来认真研究越柚业留下来的那些手札。
这天午后,她独自去了藏书阁。
老古头还在那个梯子上掸灰,见她来赶紧要下来行礼。嘉莹摆了摆手,“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她轻车熟路上了三楼,确认周围无人后走到那排书架前。取下那本《史记》,手掌在书格深处轻轻一拍,墙体无声移开。
她闪身进去,密室门在身后合拢。
这一次来她比上次从容许多。烛台上的蜡烛还有大半截,她点上之后,整间密室被暖黄的光填满。
红木盒子还在原位,旁边多了她上次放进去的那支簪花。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信笺一封封取出来摊在桌上,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越柚业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清瘦挺拔,收笔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勾锋。跟前世一模一样,连写错字时的涂抹习惯都没变。
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有的记的是军务琐事,有的是写给家人的家书草稿,还有几页写着零零散散的批卦记录。嘉莹从中渐渐拼凑出一些她之前不知道的往事——比如越柚业当年离开京城后,曾秘密回过一次南方,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柳。
嘉莹目光微微一凝。
柳?
她拿起那支刻着“柳“字的簪花仔细端详,又看看信笺上那句“柳氏绣娘,居杭溪镇,善双面异色绣,可托大事“,心里逐渐亮堂起来。
原来如此。
越柚业不仅替她保住了魂体,还在她“死后“替她安排了后路——那些曾经效忠于她的人,那些有本事有忠心的匠人和手艺人,他都一一安顿好了,只等着有一天她能重新找到他们。
嘉莹轻轻摸了摸那支簪花,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衡之……“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算得可真远。“
密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算作回答。
嘉莹把信笺按原样收好,拿起簪花又看了一遍才放回去。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红木盒子的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
她用手摸了摸那个凹痕的形状,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不对。
这个红木盒子底下,应该还压着一层东西。
她把盒子整个端起来,果然看到垫在下面的那层绒布中间有一道缝。她小心地揭开绒布,露出下面一张叠得极薄极平整的羊皮纸。
她展开来一看,上面是一幅地图。
嘉莹看着那幅地图上的山川走向和标记,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这张图上标注的位置,她前世去过。
那是南方一个叫“杭溪“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羊皮纸重新叠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把盒子放回原处,仔细检查了一切跟来时一样,才退出密室。
下楼的时候,老古头还在埋头擦书架。嘉莹从她身边经过时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今日来藏书阁的事,不必跟任何人提。“
老古头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小姐放心。“
嘉莹出了藏书阁,抬头看了看天色。黄昏将至,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她站在台阶上,伸手按了按怀里的羊皮纸。
杭溪。绣娘柳氏。
看来,她是真的该出去走一趟了。
又过了两天,嘉莹再次进入密室。
她这次带着笔墨和一盏新添的油灯,把羊皮纸摊在桌上细细描摹了一遍,边描边对照手札里的文字记录。
越柚业的字迹在另一页上写着:
“柳氏女名若兰,年二十有七,善双面异色绣,人谓''天衣无缝''。其针法独步当世,唯余家有一孤本绣谱可与之印证。若遇贵人重来,可持簪花往寻之。柳氏必倾囊相授。“
嘉莹读到“天衣无缝“四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这四个字。
前世她那件出征时穿的披风,就是一位姓柳的绣娘亲手缝制的——双面异色绣,外面是玄色,翻转过来是赤红,针脚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那件披风陪她走过最艰难的战事,后来……后来她战死沙场时,身上穿的就是它。
原来那绣娘姓柳。
原来越柚业替她把柳绣娘的后人也安顿好了。
嘉莹放下笔,盯着羊皮纸上的路线图发了好一会儿呆。杭溪镇在蜀郡东南方向,走陆路大约半个月路程。沿途会经过锦城、江州、最后到杭溪。
她在地图边缘画了个小小的圈,标注了一个“柳“字。
然后她把地图收好,重新拿起那支簪花。
簪花是银质的,已经有些发黑了,但雕工极为精细——六瓣梅花攒成一朵,花蕊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她翻转簪身,在背面看到一行极细的刻字:
“褚将军麾下·柳氏敬制“
嘉莹指尖轻轻摩挲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原来从前世到今生,她身边一直有人在替她铺路。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簪花放回红木盒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盒中所有信笺和记录。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把一切归回原位,吹了蜡烛退出密室。
走出藏书阁时,天已经全黑了。
福儿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您可出来了,奴婢担心了好久。“
“没事。“嘉莹接过灯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福儿,回鹤园再说。“
两人走在回廊上,夜风拂过两旁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嘉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瘦。
福儿跟在后面,总觉得小姐今夜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进了鹤园,喜儿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嘉莹脱了外衫坐到榻上,喝了两口茶暖了暖身子,才开口对两个丫鬟说:
“过阵子,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福儿和喜儿齐齐一愣。
“小姐要去哪儿?“喜儿先问。
“南方。有一个地方,有个人,我得去找她。“
嘉莹没有说太多细节,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两个丫鬟都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喜儿急得绞手指,“那……那奴婢肯定要跟着小姐去的!“
福儿也点头,“奴婢也是。“
嘉莹看着她们俩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你们俩当然得跟着。不光你们,我还打算带上……“她想了想,“让二哥和苏呆子也一块儿去。“
“啊?二少爷和霖少爷?“喜儿瞪圆了眼睛。
“不然呢?“嘉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总不能咱们三个姑娘家出门吧?总得有男丁充门面。二哥能挡事儿,苏呆子能记账,刚好。“
喜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不带上他们的理由,最后闷闷地说了句:“那……那小姐得跟夫人好好说。“
嘉莹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这个嘛……“她把茶盏放回案几上,目光落向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得请老太爷帮忙。“
院子里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夜色漫漫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