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顺风快递铺子门前的施药凉棚下，照旧排起了蜿蜒的队伍。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比起月前疫情最烈时，排队的人脸上少了些死灰般的绝望，多了些对那碗温热药汤——以及汤底那点额外实惠——的期盼。


    大锅里的药汤冒着腾腾热气，苦涩中带着一丝甘辛的草药气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凌飞燕亲自站在锅边，和几个伙计一起，有条不紊地给排到近前的百姓盛汤。


    她目光敏锐，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接过粗陶碗的面孔。


    有些人都是沉默地接过碗喝下，然后或失望、或麻木地瞥一眼碗底，便转身离去，将空碗放入一旁的木桶。


    那碗底空空如也，不见往日的些许粟米。


    还有些人则不一样。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面庞黝黑精瘦的汉子，仰头喝完，习惯性地用粗糙的手指去刮碗底，却什么也没刮到。他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空碗，又抬头看了看锅，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对盛汤的伙计问道：


    “这位……小哥，今儿个这汤里，咋……咋没见着那米粒儿了？”


    那伙计早已得了凌飞燕的吩咐，闻言同样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嘘——小声点。放米那事儿，不知怎的被官府的人听去了风声，正查着呢。你要是还想要，别声张，明日天不亮，鸡叫头遍的时候，到铺子后头那个小院的后门等着，自有人分给你。记着，就你自个儿，别告诉旁人。”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招呼下一个人。


    那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紧紧闭住嘴，点了点头，将空碗一放，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


    类似的情形，在近一天的施药过程中，不断的发生着。


    他们或疑惑，或急切，但得到那番说辞后，反应各异，有的眼中闪过惧色匆匆离开，有的则抿紧嘴唇，眼中流露出不甘与决断。


    凌飞燕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大致样貌和数量，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明日清晨，站在后门外的人数，将直接决定他们那个疯狂计划的根基是否牢靠。


    第三天，寅时末，天色仍是浓墨般的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寒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顺风快递分号那僻静的后院门外，几条巷道阴影里，影影绰绰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大多穿着臃肿破旧的冬衣，揣着手，跺着脚抵御寒意，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紧张和一丝不安。


    人数比凌飞燕预料的还要多些，粗粗看去，竟有近两百之众。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贺强探出头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要米的，进来，快些，别出声。”


    人群略微骚动了一下，随即开始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安静。


    院子里，早已不是前几日施药时的布置，几口临时架起的大灶上，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稠厚的粟米粥，纯粹的粮食香气取代了药草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腹中随之响起咕噜声。


    凌飞燕、萧云依和小柔站在粥锅旁，还有几个绝对可靠的伙计帮忙维持秩序。


    陈宇和已经能勉强行走的陆青山，则站在正屋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迅速被填满。


    直到最后一人进来，贺强重新关上院门，落下门栓，隔绝了内外。


    “诸位乡亲”


    凌飞燕提高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今日，只有粥，管够。排队领取。”


    没有人喧哗，近两百人默默排成几列，井然有序地从凌飞燕她们手中接过盛得满满的热粥。


    粥很烫，很稠，米香扑鼻。


    许多人捧着碗，手都有些发抖，不是冻的，而是激动的。


    这样一碗纯粹的、稠厚的粟米粥，对他们许多人来说，已是许久未曾尝过的“奢侈”。


    就在大部分人狼吞虎咽或小口珍惜地喝着粥时，陈宇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被粥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的脸。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粥，请慢慢用。但在各位离开之前，陈某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喝粥的声音渐渐小了，许多人都抬起头，望向这个一直站在阴影里、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静的年轻东家。


    “诸位或许好奇，我等为何在此施药赠米。”


    陈宇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坦诚：


    “实不相瞒，我等本是南方来的行商，路经北境，见此间民生疾苦，疫病横行，于心不忍，故此略尽绵薄，只为求个心安。然，施药赠米终非长久之计，今日之后，我等便要离开靖边城了。”


    此言一出，下面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和惋惜之声。


    不少人捧着碗，面露失落，更有几人朝着陈宇和施粥的凌飞燕等人，深深躬身作揖。


    “公子仁义！”“谢公子、小姐活命之恩！”零星的声音响起。


    陈宇摆了摆手，继续道：


    “离开之前，有些话如鲠在喉。我等虽是外乡人，但也多方打听，知晓此地三年前，乃至更早，并非如今这般光景。”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者忍不住接口道：


    “公子说得是啊！三年前，咱这靖边城，虽比不上江南富庶，可也还算过得去。老汉我那时在城里开着个小杂货铺，街面上人来人往，商旅不绝，日子虽不宽裕，但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可自打三年前那场大战后，陆大将军……唉，接着官府就下了令，各种赋税加了又加，商路管得死紧，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道：


    “三年前，可不是这样！郑太守爱民如子，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那年春旱，我家田地快绝收，是太守大人亲自督促府衙开渠引水，还减免了部分钱粮！他若在，怎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盘剥至此！”


    “对对！郑太守公正廉明！”


    又有人激动地说：


    “城中王大户强占我祖传的两亩薄田，我去府衙告状，多少人都劝我别鸡蛋碰石头，是郑太守升堂审理，查明真相，硬是让那王大户把地还了回来，还罚了款！那样的青天大老爷，怎么……怎么后来就像变了个人，只顾着收税，不顾我们死活了？”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与对现状的困惑、愤懑。


    陈宇等待了片刻，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陡然转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因为，如今的太守，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是你们口中那位勤政爱民、公正廉明的郑文轩郑太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