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肃王萧景澜带着郑文轩出门去面圣不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呼喊:
“阿姐!阿姐!你真的回来了?!”
萧云依闻声抬头,便见萧云澈一阵风似的从月洞门冲了进来,锦衣玉袍因跑动而微微掀起,脸上洋溢着毫不作伪的欢喜。
他几步跨进亭中,目光在萧云依身上上下打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姐!” 萧云澈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满: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么白……是不是……是不是姐夫欺负你,让你一路奔波,还干重活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声音不由得拔高,“他要是敢让你受委屈,我、我找他算账去!”
萧云依看着自家弟弟那副义愤填膺、却又难掩关切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弟弟,平日里虽顽劣跳脱,没个正形,但对自己这份发自内心的维护与亲近,却是真切无疑的。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也柔和了些:“云澈,莫要胡言。你姐夫...咳...陈宇他对我很好。”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顺着弟弟的话,竟也将“陈公子”称作了“姐夫”,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这一路虽有波折,但他尽力护我周全,未曾让我受什么苦楚。”
萧云澈听姐姐亲口承认,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想起关键问题,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那姐夫人呢?阿姐你都回府了,他怎么没一起来?还在那个小院里窝着?”
萧云依神色一正,示意他噤声,低声道:
“你小点声。忘了陈公子与宰辅府的血海深仇了?王腾虽死,王崇明岂会善罢甘休?如今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若被人知晓他悄然回京,岂不是将他置于险地?”
萧云澈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哦!差点忘了宰辅那个老贼!”
萧云依轻轻颔首,目光望向亭外灰蒙蒙的天空,内心带着期盼:或许……待到北境叛乱平定,真相大白于天下,陈公子他们立下如此大功,便能以功抵过,甚至得朝廷嘉奖,授以一官半职。到那时……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白皙的脸颊上,那抹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朦胧的憧憬。
若能如此,他便不再是隐匿市井的“许仕林”,而是有功于朝的义士。
届时,她再去向父王坦言心事……或许,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之间的鸿沟,便能有所消弭。
萧云澈没注意到姐姐细微的神情变化,只兴奋地搓着手:
“那还等什么?阿姐,咱们去看看姐夫吧!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萧云依本有些犹豫,但见弟弟满脸期待,便点了点头:“也好。但需谨慎,不可引人注目。”
姐弟二人换了不起眼的常服,萧云依依旧以轻纱覆面,萧云澈也稍作掩饰,避开府中人多眼杂处,从侧门悄然出了肃王府,一路小心,朝着榆林巷而去。
榆林巷那处熟悉的青灰色小院,门扉紧闭,与周遭民居并无二致,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
萧云澈熟门熟路地上前叩门,待二人进入院内后,萧云澈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姐夫!姐夫!听说你回来啦!我来看你啦!”
跟在他身后的萧云依听得真切,面纱下的脸又是一热,低声轻斥:“云澈!你乱喊什么!”
这傻弟弟,真是口无遮拦。
院内,陈宇正与贺强站在正房檐下低声商议着什么,凌飞燕、小柔陪着丫丫在玩耍,闻声齐齐转头望来。
“云澈?”
陈宇见到萧云澈,脸上露出笑容,但听到他那一声声顺溜无比的“姐夫”,眼角还是忍不住跳了跳,掠过一丝尴尬,快步迎上前:“好久不见。”
凌飞燕原本正在和丫丫玩耍,闻声转头,见萧云依与一位面生的少年一同入院,那少年口中还脆生生喊着“姐夫”,不由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朝陈宇身边挪了半步,目光在萧云澈与陈宇之间逡巡,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与探询,似是想从陈宇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萧云澈嘿嘿一笑,正要说话,目光却瞥见了陈宇身旁的女子:“这位姐姐是?”
那女子未施粉黛,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布衣,身姿挺拔,眉眼英气勃勃,虽非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却别有一种飒爽明丽的美。
她正微微侧头,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自己,目光清亮有神。
萧云澈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那日刑场惊变后听闻的种种细节——众义士劫法场,其中有一女子,为护陈宇,以身挡箭,生死一线……
他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凌飞燕,又看看陈宇,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噢!我记起来了!姐夫你刑场被救那日,听说有位女侠舍命为你挡箭,身受重伤……该不会就是这位……?”
陈宇见他猜中,干咳一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随即对凌飞燕道介绍道:“飞燕,这是肃王府世子,萧云澈,云依的弟弟。”
凌飞燕早已从陈宇和萧云依先前的叙述中知晓萧云澈的存在,此刻见他虽为世子,却无多少骄矜之气,反而眼神灵动,透着少年人的直率,便也抱拳,爽利道:“凌飞燕,见过世子。”
萧云澈见陈宇默认,心里便“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眼前这位凌姑娘,可是为陈宇挡过箭、共过生死的,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自己当着她的面,一口一个“姐夫”地喊陈宇,岂不是让这位凌姑娘难堪?
他眼珠飞快一转,脸上那点促狭和兴奋立刻收敛,换上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懊恼的表情,仿佛才意识到不妥,随即脑筋急转,想着如何找补。
萧云澈却猛地后退半步,然后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凌飞燕便是躬身一揖,声音响亮,带着十足的敬意:“云澈,见过师娘!”
这一声“师娘”喊出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凌飞燕明显愣了一下,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表情十分精彩,混杂着错愕、茫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羞窘:“……???”
陈宇扶额,简直没眼看。
萧云依面纱下的脸颊瞬间滚烫,又羞又急,跺脚道:
“云澈!你又胡说什么!什么姐夫、师娘的,再乱喊看我不……”
她作势抬起手。
萧云澈缩了缩脖子,躲到陈宇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却理直气壮地嘀咕:
“各论各的嘛……陈宇当初可是我认的师傅,教我仙法来着。师傅的……嗯,相好,我不喊师娘喊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还点了点头。
“你!”萧云依气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凌飞燕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萧云澈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再瞥一眼旁边一脸无奈苦笑的陈宇,以及面红耳赤、羞恼不已的萧云依,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
她并非扭捏之人,当下上前虚扶了一下萧云澈,爽朗一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世子快请起,这可不敢当。我凌飞燕不过一介绿林草莽,江湖漂泊,哪当得起世子如此大礼。”
萧云澈直起身,闻言却眼睛更亮:
“绿林好啊!我从小就梦想着能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唉……”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可惜生在王府,上面不是父王整日耳提面命,就是阿姐管东管西,半点不由人。”
“云澈!”萧云依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连父王和自己都编排上了,更是羞恼。
陈宇看着萧云澈那活宝样子,再看看萧云依难得流露出的娇嗔模样,以及凌飞燕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看好戏的神情,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松,忍不住摇头失笑。
贺强和陆青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世子殿下毫无架子、插科打诨,将陈公子和两位姑娘都闹得哭笑不得,也是忍俊不禁,院子里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师娘”风波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小院中,少年清亮好奇的问话声、女子无奈又隐含笑意的轻斥、男人低沉温和的解释,还有偶尔响起的、属于江湖客的爽朗笑声,交织在一起,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头顶的阴谋与危机,显露出乱世之中,一份难得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