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围绕着餐桌上发绿的腐肉打转。
几只苍蝇停在肉块表面的黏液上,搓动着前肢。
它们复眼盯着肌肉纤维,随后将口器扎进肉里。
长条形的石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万兽王庭的纯血贵族。
他们身上穿着丝绸,脖子上挂着高阶魔兽晶核项链。
酸臭味从他们面前的餐盘和几天没洗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往日里堆满新鲜角鹿肉和深海肥鱼的石盘,现在只剩下几块死灰色的风干肉。
肉块表面结着一层霉菌。
没有盐,连基本的防腐都做不到,肉质在高温下迅速腐败。
猛犸象族的副统领巨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青石桌面裂开一条缝隙,碎石屑顺着边缘滚落,砸在他的兽皮靴上。
“这就是王庭招待贵族的食物?”
巨牙指着盘子里的腐肉,唾沫星子喷在剑齿虎族长老脸上,“这种烂肉,以前我都是拿去喂猎犬的!你们后勤部的人把好东西都私吞了?”
剑齿虎族长老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
他拿起手边的青铜酒樽,晃了晃里面浑浊的果酒。
果酒泛着酸味。
“河道里全都是海族那些疯子。”
长老盯着酒樽里的沉淀物说,“上游运盐的船,连一块木板都没飘下来。你能耐,你去水里把那些蛟鲨咬死。别在这里对着一盘烂肉发脾气。”
巨牙胸膛起伏,大厅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握紧了拳头。
他转过头,盯着石桌正中央的那个金盘。
金盘里放着一小块烤得金黄的肋排。
那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块新鲜的肉,表面还撒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海盐颗粒。
油脂和海盐的味道飘散开来。
那是王庭厨子翻遍了地窖,刮下仅剩的一点盐巴做出来的。
巨牙咽了一口唾沫。
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抓向那块肋排。
另一只长满黄色斑纹的手斜刺里伸出,一把扣住了巨牙的手腕。
剑齿虎族长老的指甲弹了出来,刺进巨牙手腕的皮肉里。
鲜血顺着斑纹流淌下来,滴在青石桌面上。
“巨牙,你哥哥死在华夏城城墙下面,连尸体都没运回来。”
长老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这块肉,轮不到一个败军之将的弟弟来吃。”
巨牙眼珠充血。
红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
“你找死!”
他大吼一声,身躯膨胀。
粗壮的象牙从嘴角刺出,顶翻了面前的石桌。
餐盘碎裂,腐肉滚落一地,溅起一地的酸水。
长老一脚踹在巨牙的肚子上,借力向后跃起。
半空中,他化作一头身长丈许的剑齿虎,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巨牙的脖颈。
两头三阶巅峰的纯血巨兽在晚宴大厅里撕咬在一起。
利爪划破丝绸,切开皮肉。
鲜血喷溅在墙壁的壁画上,顺着颜料往下流。
华丽的兽皮地毯被扯成碎片。
大厅角落里,十几个端着木盆的奴隶蜷缩在柱子后面。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瘦骨嶙峋,皮肤上布满鞭痕。
一个年幼的半兽人奴隶瞪大眼睛,看着那两头在血泊中翻滚的巨兽。
泥水里混杂着血腥味和烤肉味。
在过去,纯血贵族在他们眼里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体面无比,拥有吃不完的食物,掌握着生杀大权。
现在,神明为了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盐巴,变成了在地上互相撕咬的野狗。
奴隶用力抓着手里的木盆。
奴隶们瑟缩着交换视线。
黑曜石铺就的大殿地面光可鉴人。
火盆里的油脂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光照在王座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大殿的入口。
金鹏王坐在纯金王座上。
他身上披着金色的羽衣,每一根羽毛都流转着金属的光泽。
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皮下垂,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后勤总管。
后勤总管是一只二阶的灰狼半兽人。
他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额头贴着地面。
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水渍。他屏住呼吸。
大殿里只能听到火盆燃烧的声音。
“说。”
金鹏王吐出一个字。
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后勤总管浑身一哆嗦。
他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王……王上,东边和南边的水路,被海族彻底封死了。运盐船沉了十七艘。派去护航的军队,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拖进水里喂了鱼。”
后勤总管咽了一口唾沫。
“库房里的粗盐,只够维持三天。新鲜肉类已经完全断绝,底下的奴隶开始吃草根和树皮,更要命的是……”
他停顿片刻,牙齿咬破了嘴唇。
“说下去。”
金鹏王换了个姿势,手指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哒。哒。哒。
后勤总管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边那七个中型部落,拒绝了这个月的纳贡。”
后勤总管闭上眼睛,一口气说完,“他们派人传话,说华夏城的商队给他们提供了青铜农具和过冬的棉布。他们宣布脱离王庭的管辖,向华夏城称臣。”
敲击声停止了。
火盆里的火焰低伏下去,火光黯淡,大殿陷入昏暗。
金鹏王站了起来。
他看着下方。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纯金的战靴踩在黑曜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后勤总管攥紧了拳头。
金鹏王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华夏城。”
金鹏王咀嚼着这三个字,扯起嘴唇,露出牙齿,“一群连血脉都没有的陆地杂碎,加上几条海里的臭鱼,也敢在平原上立规矩。”
他抬起右脚,踩在后勤总管的后脑勺上。
战靴底部的花纹碾压着灰狼半兽人的头皮。
“物资运不进来,那是你无能。”
金鹏王脚下发力。
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大殿里响起。
后勤总管的双手抠住黑曜石地面。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沉重的压力将他的脸按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王庭不养废物。”
砰。
头骨碎裂。
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溅射在黑曜石地面上,溅在金鹏王的纯金战靴上。
金鹏王收回脚。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尸体。
他转过身,走向王座。
“传令下去。”
金鹏王说,“敲响兽神钟。”
站在大殿角落里的几个侍卫抬起头。
兽神钟,只有在王庭面临生死存亡的决战时才会敲响。
钟声一响,中部平原所有拥有王族血脉的部落,必须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金鹏王走到王座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
“让猛犸象、剑齿虎和狂狮这三大王族,把所有能喘气的雄性都给我集结起来。告诉他们,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华夏城的城墙变成一堆碎石头。”
他抬起手,扯下战靴上沾着的一块碎肉,随意地弹飞。
“我要用那个女人的头盖骨,来装我的葡萄酒。”
王庭外围的平民区,泥土搭建的棚屋连成一片。
往日里热闹的集市,此刻空无一人。
几头瘦骨嶙峋的鬣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为了半截发臭的骨头互相撕咬。
街道两旁,坐满了饥肠辘辘的平民。
他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一个雌性抱着发高烧的幼崽,跪在一家关闭的肉铺门前。
她用沾满泥土的双手用力拍打着木板门。
“求求你们,给我一块肉吧,带血的骨头也行,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雌性的嗓音嘶哑,额头磕在木板上,磕出血印。
肉铺紧闭着大门,没有任何回应。
不远处,几个雄性兽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内城的贵族们昨晚打起来了。为了抢一块盐巴烤肉,死了好几个纯血。”
一个长着野猪耳朵的雄性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能不打吗?水路断了整整半个月了,连王族的粮仓都空了。”
另一个雄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表弟在城防军当差,他说南边的几个附属部落已经造反了,全都投靠了那个什么华夏城。”
“华夏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连王庭都拿他们没办法?”
“听说那里的城主是个雌性,他们不用肉搏,手里拿着能喷火的黑铁管子,一指就能把三阶的纯血打成碎肉。巨角统领的猛犸象军团,就是被他们全歼的。”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街道上的枯叶。
几个雄性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巴。
他们曾经以为,拥有高阶血脉的王庭是不可战胜的。
只要依附王庭,就能永远享受平原上顶级的猎物。
现在,街上只有饥饿的平民。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内城的方向响起。
钟声穿透了云层,在整个王庭的上空回荡。
街道上的平民们停止了交谈。
那个拍门的雌性也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内城的方向。
那是兽神钟的声音。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全面战争。
去拼命。
平民区里响起了幼崽的哭喊声、雌性的哀嚎声和雄性的叫喊声。
那个长着野猪耳朵的雄性瘫坐在地上。
他双手抱住脑袋,十指插进脏乱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