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摆了摆手。
“先别把话说得太满。具体如何总得进去瞧过才知道。”
吕慈这时也站起身来。
他平日言语冷硬，便是面对陆瑾也从不肯让上半分，此刻面对张之维，神情却郑重无比。
“天师。”
吕慈拱手道：
“既然诸位都要入内景，那我便留在外面，替你们护法。”
张之维笑呵呵地还了一礼。
“那便麻烦吕家主了。”
吕慈连忙道：
“天师客气了，能替您护法，是我的荣幸。”
陆瑾在旁瞧得分明，忍不住斜了吕慈一眼。
这老疯狗平日里见了谁都像欠他几百两银子，偏偏到了张之维面前，竟也懂得客气二字。
不过此刻事关重大，他也没有心思出言挖苦。
姜鸣转过头来，望向身旁的冯宝宝。
“宝宝，你也帮忙一起护法吧。”
冯宝宝眨了眨眼。
“要得。”
他对妻子的本事自然放心。
冯宝宝如今已将逆生三重修至第三重，寻常高手便是想伤她一根头发，也未必办得到。
再加上吕慈坐镇，外头纵有变故，也足以抵挡一阵。
诸葛怀川见众人分派停当，他望向张之维、陆瑾与姜鸣三人，拱手道：
“既然如此，还请三位随我到屋中空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罗盘，托在掌心，凝神推算片刻。
随后，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朝着地面轻轻一点。
嗡！
一缕淡蓝色的炁光自指尖流出，落在地上，竟如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炁线接连浮现，八门、九宫、天干地支依次显现。
不过片刻，一座丈许方圆的奇门法阵便已铺展开来。
姜鸣低头望去，只见地上的符纹密密麻麻，彼此勾连，隐隐透着一股玄妙之意。
诸葛怀川抬手一指。
“此阵名为归元，乃是我武侯派传下的合占之法。其诀窍，便在于三奇归位，心神相通。”
他向三人解释道：
“奇门之中，以乙、丙、丁为三奇。待会儿三位各踏一奇，分别运炁。我居中宫主持阵法，将诸位心神一同引入内景。”
“如此一来，咱们四人便能在内景之中相见，共同推演那鳌拜的下落。”
姜鸣听得兴致盎然。
“这倒有意思。那我站哪里？”
诸葛怀川伸手指向阵盘南侧。
“姜先生，请站丙奇之位。”
姜鸣依言走了过去。
只见脚下炁纹微微一亮，一个古朴的“丙”字渐渐显现出来。
诸葛怀川道：
“丙奇属阳火，取其明朗升腾之意。姜先生所修逆生三重，正是逆炼形神、以炁化身的玄门功夫。待会儿只须运起逆生三重，使周身炁机贯通，便可与阵势相合。”
姜鸣点头。
“明白。”
诸葛怀川又向陆瑾一指。
“陆兄，请踏丁奇。”
陆瑾低头瞧了瞧脚下方位，随即迈步而入。
一道炁光亮起，丁字浮现。
诸葛怀川说道：
“丁奇亦属火，不过与丙奇不同，取其精微灵动之意。陆兄待会儿便以通天箓凝神御炁，稳住这一宫的炁机。”
陆瑾点了点头。
“这个容易。”
最后，诸葛怀川望向张之维。
“天师，还请您站乙奇之位。”
张之维依言走向法阵东侧。
只见乙字亮起，炁纹沿着他的脚边缓缓延伸开来。
诸葛怀川略一沉吟，道：
“乙奇属木，原本以柔和舒展之炁为宜。天师所修的金光咒虽不尽合此宫炁性，不过归元阵重在引导心神，并非以奇门生克克敌，倒也无妨。”
“待会儿天师只须运起金光咒，守住心神即可。”
张之维笑呵呵地点头。
“好说。”
三人各自站定。
诸葛怀川则来到阵法中央，盘膝坐在中宫之位。
姜鸣低头望了望脚下的丙奇，又看了看其余两处。
“诸葛先生，咱们四个站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便请三位各自运功。”
诸葛怀川神色郑重。
“切记，炁机不必催动得太过猛烈，只须与阵法相接便可。待会儿若觉得心神恍惚，也不必抵抗，顺势而入便是。”
三人闻言，各自凝神。
姜鸣率先运起逆生三重。
呼！
纯白炁焰自他周身升腾而起，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他如今已至逆生二重巅峰，一身炁机浑厚异常，此刻虽未尽力施为，周身却已白光莹然，仿佛笼着一层流动的玉辉。
脚下丙奇受到感应，顿时光芒大盛。
与此同时，陆瑾也抬起右手。
只见他食中二指并起，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符箓凭空显现，随即在他指尖缓缓收拢，化作一团凝练的炁光。
通天箓！
那炁光随着陆瑾心念流转，渐渐与脚下丁奇相连。
丁宫符纹随之亮起。
张之维瞧见两人已各自运功，便也不再迟疑。
下一瞬，一层灿然金光自体内缓缓浮现。
金光咒！
那金光初时不过薄薄一层，随即流转全身，将他的衣袍、须发都映得微微泛金。
乙奇之位也随之亮起。
三处炁机各自运转，渐渐与阵中纹路连成一体。
诸葛怀川见状，目光一凝。
“好！”
他周身炁机骤然流转！
“奇门显像心法！”
只见他脚下中宫猛然亮起一道蓝光！
那蓝光沿着地面炁纹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顷刻间便将乙、丙、丁三奇尽数贯通！
原本静止的奇门格局，竟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一道道繁复的符纹接连浮现，八门交替，九宫流转，整个办公室的地面仿佛化作了一面巨大的奇门阵盘。
姜鸣只觉脚下微微一震，一股玄妙的炁机顺着足底涌入体内。
他正自诧异，耳边忽然传来诸葛怀川的声音。
“三位，凝神！”
“丙奇、丁奇、乙奇，三宫既定！”
“遁甲初阵——归元阵！”
轰！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整座法阵陡然大放光明！
三道炁光自乙、丙、丁三奇冲天而起，在中宫上方交汇，随即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光柱，将四人同时笼罩其中。
姜鸣只觉眼前骤然一白。
原本清晰可见的办公室、桌椅、窗户，竟在这一瞬间尽数模糊起来。
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仿佛整个人忽然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鸣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哪里还有什么办公室？
四周竟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幽蓝天地！
上下不见穹顶，左右不见边际，唯有脚下隐隐泛着淡淡光芒，远处则漂浮着点点星火，仿佛置身于浩渺星河之中。
姜鸣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笼罩全身的逆生白炁已经不见，身上的衣衫却依旧如常。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又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觉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这便是内景？”
“不错。”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姜鸣回头望去。
只见诸葛怀川、陆瑾、张之维三人，竟都站在不远处。
陆瑾正在四下打量，脸上带着几分惊奇。
张之维则负手而立，神情从容，似乎对眼前景象颇感兴趣。
诸葛怀川见三人俱已入内景，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诸位，如今咱们的心神已被归元阵牵引至此。此处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皆与外界不同，不必以寻常方位论之。”
姜鸣望了望远处。
“那咱们的身子呢？”
诸葛怀川道：
“肉身仍在办公室中，由吕家主与尊夫人在外守护。”
“此刻站在这里的，乃是诸位的心神。”
姜鸣恍然点头。
他又朝四下望了望，只见这片天地幽蓝深邃，远处星光浮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竟连脚下踩着的地方，也似乎并无实物。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只觉足底踏处如履平地，心中不禁称奇。
“诸葛先生，这里既然是心神所入的地方，那咱们在这里使的功夫，还管用么？”
诸葛怀川微微一笑。
“自然管用。不过与外界有些不同。”
“此处乃精神世界，形体皆由心念而生。诸位在外界修得的本事，只要自己明白其中道理，在这里一样能够施展。”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只见一点蓝白光芒自掌中浮现，缓缓凝成一团。
“譬如这样。”
话音刚落，他五指轻轻一握，那团光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鸣点了点头。
诸葛怀川又道：
“不过诸位须记住，内景与外界最大的不同，便是这里的一切，皆与信息有关。”
“譬如咱们如今所求的鳌拜下落，只须在心中发问，内景便会给出答案。”
“但这答案并非平白得来。越是影响重大的信息，便越难取得。倘若强行窥探，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
陆瑾皱眉道：
“那你方才受伤，便是因为强行开启了答案？”
“正是。”
诸葛怀川苦笑一声。
“只怪我自恃修为，太过托大。”
张之维忽然问道：
“既然如此，若是有人打开了答案之球，将其中所知之事告诉旁人，又会如何？”
诸葛怀川闻言，神色一肃。
“天师问到了要紧处。”
“内景中的信息，原本便属于天机。若是直接将所窥之事毫无保留地泄露出去，同样可能招来反噬。”
“所泄露的信息越重要，对世间的影响越大，反噬便越重。”
姜鸣听得眉头一挑。
“这么说来，辛辛苦苦算出了答案，反倒还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也不是全然不能。”
诸葛怀川说道：
“术士之间，往往以暗语、隐喻传递所见，便是为了减轻泄露天机所引来的反噬。这便叫作欺天。”
“不过此法也只能减轻，并不能将代价尽数免去。”
张之维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诸葛怀川环顾三人。
“咱们此次共入内景，便是取巧之法。四人同处一境，若能打开答案之球，所得信息也会同时为四人所知，便不必再由我转述。”
姜鸣听到这里，忽然笑道：
“这法子倒好，省得先生费了半天劲，出来还得费心编谜语。”
诸葛怀川也微微一笑。
“正是这个道理。”
他略一沉吟，又道：
“不过在正式动手之前，还是先让诸位熟悉一下这答案之球的玄妙为好。”
说着，他双手负后，凝神片刻，忽然问道：
“明日午时，学校门前最先落下的是哪一片树叶？”
话音刚落。
前方幽蓝的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一点莹白光芒。
那光芒由暗转明，渐渐凝聚成一颗龙眼大小的圆球，静静悬在半空。
姜鸣眼睛一亮。
“这便是答案之球？”
“不错。”
诸葛怀川伸出手指，轻轻在球上一点。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颗光球竟如水泡般破裂开来，化作数缕细微的光点，尽数没入众人眉心。
姜鸣一怔，随即得到了信息。
诸葛怀川接着说道：
“诸位可曾看清？寻常小事，对世间影响极微，答案之球便容易打开。”
“可若是牵涉大事，情况便截然不同。”
他说到这里，神色渐渐凝重。
“接下来，便是咱们真正要问的事情了。”
三人闻言，俱都收敛心神。
诸葛怀川转过身来，面朝前方无边虚空，缓缓开口：
“鳌拜如今，究竟藏身何处？”
声音在幽蓝天地间远远传开。
刹那间，前方星光骤然一暗！
紧接着，一点炽白光芒凭空亮起！
嗡——！
那光芒迅速膨胀，不过数息之间，便化作一颗硕大的圆球，静静悬浮在众人面前。
球体约莫一人高，通体白中透紫，表面不断有淡紫色流光盘旋游走，仿佛内里藏着什么活物一般。
姜鸣上前两步，仔细打量。
“便是这东西？”
诸葛怀川点头。
“正是。”
他望着眼前的光球，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方才自己便是险些死在这东西手里，如今再次相见，心头难免有些余悸。
陆瑾围着光球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怀川兄，这东西究竟该怎么开？”
诸葛怀川正色道：
“说来也简单。”
“诸位只须将自身心神凝聚于一处，向光球施加力量，便能试着将它破开。”
姜鸣伸出手掌，正待碰上一碰。
诸葛怀川连忙道：
“姜先生且慢！”
姜鸣回头。
诸葛怀川苦笑道：
“我方才便是这么莽撞，才险些丢了性命。咱们既然四人同来，还是先商量好再动手为妙。”
张之维却忽然笑道：
“也不必太过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