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闻言,终于抬起头来。
“都签了?”
“签了。”
刘和笑着将一叠文件放到桌上。
“最后十几户昨晚也点了头。安置楼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等律师办完手续,就可以分批搬迁。”
少女接过文件,随手翻看起来。
说起九龙城寨,倒是港府近年来最头痛的一件事。
这片地方历史特殊,管辖权向来存在争议,小小的弹丸之地里面却住着数以万计的居民。随着人口越来越多,房屋不断加建,街巷狭窄,水电混乱,卫生与消防问题也日渐严重。
港府早有清拆之意。
只是居民大多靠着低廉的房租和城寨里的小生意过活,既担心失去住处,也不信港府能够妥善安置,加上管辖权的旧账,清拆一事始终难以推进。
直到一九七一年,港府甚至调动了近三千名警员,打算强行收地。
结果遭到居民强烈抵制,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偏偏就在港府束手无策的时候,姜鸣主动找上了门。
他的意思很简单。
三一可以负责拆迁,但城寨原址的开发,以及附近几幅土地日后的发展,三一必须有优先参与的权利。
双方谈了几轮,最终达成协议。
而这件事情,放在旁人手里或许难办,对姜鸣而言,却有现成的门路。
如今的九龙城寨,基本都在张少祖的掌控之下,这些年来,龙卷风带着龙城帮逐渐压住了城寨里的各方势力,又一直护着当地街坊,威望极高。
更何况,城寨里不少人家的孩子,都曾在三一武术学校读书,现如今还在三一集团做事。
两边原本就有交情,姜鸣亲自找张少祖谈过,承诺先安置、后拆楼,不叫街坊没地方住。
张少祖见条件公道,便答应从中帮忙,有他出面,刘和做事自然方便许多。
再加上三一资金充足,赔偿给得合理,安置楼宇也早已准备好,虽然中间仍有些波折,终究一户接着一户谈了下来。
到了如今,总算大功告成。
这件事做下来,三一虽然花了不少钱,却也因此在香江赢得了极好的名声。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商界也议论纷纷。
连港府都办不到的事,竟叫一家华资企业办成了。
旁人只当姜鸣看中了九龙城寨的土地,打算趁机大赚一笔。
却不知他真正看重的,除了土地,还有另外两个字。
名声。
或者说,是养望。
这些年来,随着三一集团越做越大,姜鸣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财固然重要,可到了他如今这般地步,单凭钱财,已经未必能够解决所有麻烦。
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之后,这种念头便越发强烈。
他发现,自己竟似乎与冯宝宝一样,不会变老,说起来,这件事他早就盼了许多年。
他和冯宝宝自乱世中相识,一路相依相伴,早已分不开彼此。
可冯宝宝青春永驻,他却未必有这般福分。
姜鸣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再过几十年,自己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旁的宝宝却仍是当年那个模样,那该如何是好?
更叫他难受的,还不是自己衰老,而是自己终有一天要先她而去。
到那时,留下宝宝一个人,漫漫岁月,叫她怎么过?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不免心中发闷。
这心事他平日从不挂在嘴边,可夜深人静之时,却不知为此烦恼过多少回。
直到近些年,他渐渐察觉到了异样,他发现自己容貌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姜鸣对此可谓上心得很,一有空,便要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看看眼角有没有多出一条细纹,鬓边有没有生出半根白发。
起初,他还不敢高兴得太早。
毕竟修行之人驻颜有术,衰老得慢一些,也不足为奇。
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他仍是那副模样。
后来有一日,他翻出当年和冯宝宝拍的结婚照片,将照片上的自己与镜中的人仔细比较。
这一看,姜鸣顿时愣住了。
这些年过去,竟几乎没有半点分别!
他拿着照片,瞧瞧镜子,又瞧瞧照片,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些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仿佛一下子被人搬走了。
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青春永驻,他从前虽然羡慕,却也不敢奢求。
如今真正叫他欢喜的,只有一件事。
他或许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而宝宝却始终年轻了。
更不必因为寿数不同,早早将她一个人留在世上。
那天晚上,姜鸣回到卧室,瞧见冯宝宝正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走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冯宝宝被他抱得莫名其妙。
“姜鸣,你搞啥子哦?”
姜鸣笑得合不拢嘴。
“宝宝,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子好消息?”
“我好像也不会老了!”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
“哦。”
姜鸣等了半天,见她竟只有这么点反应,忍不住道:
“你就不高兴?”
冯宝宝想了想。
“高兴噻。”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要啥子反应?”
姜鸣一时语塞。
冯宝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忽然又道:
“你不老,那以后就可以一直陪到我了噻。”
姜鸣听得心头一暖。
他低头瞧着怀中始终未曾改变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
“以后咱们两个,谁也不许先走!”
至于自己为何有了这般变化,姜鸣倒也琢磨过。
逆生三重固然有返本还原的妙用,却并不能叫人真正不老,陆瑾便是现成的例子。
姜鸣思来想去,倒觉得多半与六库仙贼有关。
只是这门奇术究竟还有多少玄妙,他至今也未能尽数参透,一时自然说不准。
不过说起驻颜,他倒想起左若童来,左若童数十年容貌不改,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凭着深厚修为,常年维持逆生三重的状态。
姜鸣听说之后,也曾起过效仿之心。
以他如今的功力,维持逆生三重几天几个月,也算不得什么。
可若一直不收功,时间稍长,心里便渐渐烦躁起来,越往后,那股烦躁之意便越明显。
明明身体并不疲惫,心头却总想着散去功法,舒舒服服歇上一歇。
有时强行压住念头,反倒越压越烦。
最后,他终究还是散了功。
姜鸣这才真正明白,左若童究竟有多么了不起。
维持逆生三重一日两日,或许不难。
可若十年、二十年,乃至数十年如一日,那又是何等功夫?
单是这份心性,便已远非常人所能及。
想起陆瑾平日提及恩师时那副敬重神情,姜鸣如今倒是越发能够体会了。
“左门长不愧是大盈仙人。”
他私下感叹过不止一次,再想想自己这些年,虽说功力精进不少,真正静下心来磨炼性功的时候,反倒不多。
如今既然不必再为衰老之事忧心,倒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修一修自己的性功。
何况随着三一集团越做越大,姜鸣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这副始终年轻的模样,迟早会引起旁人的疑心。
十几年不老,或许还能用保养得当来解释。
若再过二三十年,只怕便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这世上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长生不老,若叫外人知道他和宝宝身上的秘密,那将是塌天之祸,恐怕那时他和宝宝只怕是永无宁日了。
于是,他便渐渐起了退居幕后的心思,从几年前开始,他便有意减少在外头露面的次数。
昔日那些商界酒会,能推便推,公司的日常事务,也渐渐交给手下的人处理。
他仍旧掌着三一集团的大权,却不再事事亲自出面。
与此同时,他开始花更多心思培养女儿。
原本姜贝贝便聪明,学东西极快,加上自幼跟着父母练功,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
姜鸣先让她跟着冯宝宝学习看账,后来又叫集团里的会计师、律师和各家公司的经理轮流教她。
从公司账目到土地买卖,从建筑工程到银行融资,凡是三一集团用得上的东西,都要她学。
有时还故意将一些难办的事情交给她,自己则在一旁看着。
起初,集团里有些老人难免不服。
觉得董事长未免太过宠爱女儿,竟把偌大的生意交给一个年轻姑娘练手。
可时间一长,这些人便渐渐没了话说。
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姜小姐不但记性好得惊人,做起事来更是干脆利落。
一份厚厚的账目,她只消翻过一遍,便能指出其中哪里有问题。
有些经理为了试探她,故意将几笔款项混在不同的账目之中,结果当场便被她挑了出来。
次数多了,众人再也不敢小瞧。
到了如今,她已经正式担任三一集团行政总裁,负责处理集团的日常事务。
姜鸣则退到了幕后。
一来可以锻炼女儿,二来也是为了减少外界对自己的关注。
至于那些必须由他亲自决定的大事,自然另当别论。
九龙城寨这次拆迁,便是其中之一。
姜鸣愿意为城寨居民花钱安置,固然是为了日后的地产开发,可他同样看中了此事能够带来的声望。
这番心思,姜鸣自然没有对人说起。
甚至连刘和,也只当干爹是看中了九龙城寨那块地皮。
……
办公室里。
少女将文件翻完,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刘和顿时眉开眼笑。
“姜总,这次真是多亏阿祖哥帮手。要不是他在城寨里有面子,咱们哪能这么快搞掂?”
“我知道。”
少女将文件放下。
“记得替我谢谢张叔叔,说我想城寨的叉烧饭了。”
“冇问题。”
刘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姜总,干爹还没回来啊?”
少女摇了摇头。
“嗯,这次出海,爸爸说可能要久一点。”
“又出海?”
刘和有些纳闷。
“干爹这几年倒是越来越喜欢往海上跑了。”
少女没有接话,只低头摸着怀中的银貂。
刘和见状,也不再多问。
“那等干爹回来,你记得替我讲一声。城寨这件事,我还想当面向他报个喜。”
“好。”
刘和这才拿起公文包,笑着告辞
————
南海深处。
距离香江东南方六百余海里,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艘钢壳船正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这是一艘二十余米长的远洋渔船,船身宽厚,装着两台柴油发动机,原本用来捕鱼的设备早已拆去,腾出的地方改作了油舱和储物间。
船上备有充足的物资,驶室里还装着自动舵,足以应付长距离的航行。
为了这艘船,姜鸣特意花钱找人改装过一番。
倒不是三一集团买不起更好的船,只是这种远洋渔船结实耐用,不怕风浪,跑上几百海里也不稀奇,最合他的心意。
船上除了姜鸣,便只有冯宝宝。
两人从香江出发,向东南航行了四昼夜,早已远离陆地,又特意避开了往来商船常走的航线。
到了这里,放眼望去,除了海水,便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此时,主机已经停下,船只顺着海流缓缓漂动。
海上风平浪静,碧蓝的天空中只有几缕淡淡的白云,日光照在海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冯宝宝坐在船尾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慢吞吞地啃着。
姜鸣则独自站在前甲板上。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裤,双目微闭,已经在那里站了大半个时辰。
忽然,一阵凉意从船上散开。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暗了下来。
只见姜鸣头顶,凭空聚起了一团黑沉沉的云气。
初时不过丈许方圆,转眼之间便向四周铺展开来。
不过片刻,船只上方竟已乌云密布,那云层黑得出奇,层层叠叠,翻滚不休,仿佛有一大团墨汁被倒进了天空。
更奇怪的是,四周依旧晴空万里。
远处的阳光照常洒在海面上,唯独这艘船所在的一片海域,像是突然入了夜。
若从远处望去,便能看见极为古怪的一幕。
茫茫大海之上,一大片乌云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将下方那艘钢壳船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