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云层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雷鸣。
轰隆隆——
那声音起初极远，仿佛从海底传来，转眼便响彻四方。
紧接着，一道闪电在乌云中划过。
只是这闪电竟不是寻常的银白之色，而是漆黑如墨，粗大的一道黑光在云层间缓缓游走，周围还拖着无数细小的黑色电芒。
更古怪的是，那些雷电竟像黏稠的液体一般，时而汇聚，时而拉长，久久不肯消散。
随着雷声越来越密，四周的空气也渐渐变得阴冷。
分明是在烈日当空的南海，船上的甲板却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就在这时，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道黑色雷光猛然落下！
刹那间，海水猛地向上一鼓，炸开一大片白色浪花。
那道黑雷没入水中之后，竟没有立即消散，而是骤然裂成千百道细小的电光，顺着海水向四周钻去。
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蛇在水底乱窜。
不过片刻，海面上便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鱼。
那些小鱼肚皮朝天，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远远望去，竟将大片海面染成了银白色。
姜鸣站在船头，笑道：
“看看这回能引来什么大家伙。”
说完，他便负手立在船头，静静等候。
随着时间流逝，很快便有了动静。
成群的鲣鱼、金枪鱼循着食味道聚集过来，在水下飞快穿梭，争相吞食那些漂浮的小鱼。
没过多久，连鲨鱼也被吸引了过来。
只见海面上灰黑色的背鳍时隐时现，几条体长三四米的远洋丝鲨在鱼群中横冲直撞，张开血盆大口，便将附近的鱼吞入腹中。
一时间，海水翻腾，浪花四溅。
姜鸣看得双眼一亮。
“好家伙，来得还真不少。”
他又等了一阵，直到水下聚集的鱼群越来越多，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一股淡淡的粉色炁雾忽然从他体内涌出。
那炁雾初时只在周身流转，随即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转眼便将大片海面笼罩其中。
原本正在争食的鱼群，忽然齐齐一滞，凡是被粉色炁雾裹住的鱼，血肉竟开始迅速消融，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便是凶猛的鲨鱼，也不过多撑了片刻。
一条体形最大的鲨鱼忽然跃出海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扭动，尚未落回水中，便已被粉色炁雾吞噬殆尽，没有留下半点残骸。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原本热闹的海面便重新平静下来。
随着姜鸣吸气，那些散布在海水中的粉色炁流顿时向他汇聚而来，沿着周身毛孔，尽数没入体内。
庞大的生机随之涌入六腑，姜鸣在甲板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只见他胸腹微微起伏，周身炁息渐渐平复。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他忽然张开嘴，缓缓吐出一团莹白色的炁。
那团白炁不过拳头大小，离口之后缓缓飘向海面。
落入水中的一瞬间，白炁便如墨入清水般舒展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渐渐融进了海水之中。
姜鸣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起初，四周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过了一阵，远处的海水忽然泛起了细密的银光。
原来是一大群飞鱼游了过来。
这些鱼长年生活在外海，身形细长，两侧胸鳍宽大，遇上天敌时便会跃出水面，借着舒展的鱼鳍滑翔出去。
此刻，它们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纷纷朝着白炁散开的地方聚集。
很快，船只周围的海水中，便挤满了银光闪闪的鱼群。
它们争先恐后地吞吐着海水，将那些散开的莹白光点吸入腹中。
奇异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不过尺许长短的飞鱼，身体竟渐渐长大，鳞片泛起淡淡的光泽，连两侧的胸鳍也随之舒展开来，变得更加宽大。
更有一些飞鱼，原本略显灰暗的鳞片竟渐渐透出银蓝之色，游动起来快得惊人，轻轻一摆尾巴，便能窜出老远。
忽然，水面哗啦一响。
大片飞鱼争相跃出海面，宽大的胸鳍迎风展开，竟在半空中滑翔起来。
阳光之下，只见数不清的银色身影掠过海面，鱼鳍薄如蝉翼，随着日光变换，隐隐泛出七彩光泽。
其中有些飞鱼竟能滑翔出百余丈远，才重新落入水中。
姜鸣瞧得目不转睛。
这些鱼得到白炁滋养之后，不仅生机旺盛，连身体都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而且随着白炁渐渐被鱼群吸收，那些变化并未消失，反倒慢慢稳定了下来。
姜鸣看了许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果然成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欢喜无比。
自从退居幕后，姜鸣少了许多俗务缠身，每日除了陪伴冯宝宝和练功打坐，闲暇时便喜欢读书。
尤其这些年，他越发觉得自己性功不足，便寻了许多古代先贤的著作来读。
从儒家的修身养性，到佛家的明心见性，再到道家的清静无为，他都读过不少。
其中又以道家典籍最合他的胃口。
起初读这些书，不过是为了磨炼心性，收敛自己那股浮躁之气。
可读得多了，结合自身修行，竟渐渐有了不少新的体会。
尤其是六库仙贼这门奇术。
当年阮丰传他六库仙贼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门以吞噬万物生机为长的功法，竟能与三一门的逆生三重走到一处。
逆生三重将血肉化作炁，六库仙贼再将这股炁吞下，炼成生机，重新滋养肉身。
一破一立，一消一长。
两门功法彼此牵制，又彼此成全。
姜鸣这些年，便是靠着这种法子，一次次打破平衡，又一次次重新建立平衡，将自身血肉与真炁反复淬炼。
如此循环往复，修为也随之日渐精深。
而最为奇妙的，还不在于此。
寻常人修炼六库仙贼，靠的是吞噬外物，夺取生机。
可姜鸣的六库仙贼，吃的却是自身逆生三重炼出的炁。
这便好似一个圆环，首尾相接，自成循环。
阮丰修了六库仙贼，越练越是贪吃，到了后来欲壑难填，终日受那股可怕的食欲折磨。
姜鸣却凭借逆生三重，逐渐摆脱了对外界生机的依赖。
即便不去吞噬任何活物，两门功法也能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然而修炼到如今，他渐渐又察觉到，这条路似乎仍有可进之处。
毕竟无论自身的循环如何精妙，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滋养自己。
可若体内生机已然充盈，再多的生机又有什么用处？
难道六库仙贼修到最后，便只是让自己越来越能吃，越来越难死不成？
这个问题，姜鸣思索了许久。
直到有一日，他读《道德经》，看到其中一段话，忽然心有所感。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姜鸣越是琢磨，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老子又言：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从前他修炼六库仙贼，便是如此。
夺取外界生机，来养自身。
后来虽然借逆生三重另辟蹊径，不再依赖吞噬外物，可两门功法仍旧只在自身循环。
倘若再进一步呢？
既然体内生机已足，为何不能将多余的部分送出去，反过来滋养万物？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只是逆生与六库相互依存，稍有不慎，便会打破维持多年的平衡。
想将其中一部分生机分离出来，而又不影响自身修行，谈何容易？
姜鸣在家中反复尝试，虽渐渐摸到一些门道，却始终未能完全成功。
直到想到了出海的办法，他放开手脚试一试。
而方才那团白炁，便是多次尝试琢磨出来的成果。
姜鸣再次盘膝坐下，静静感受体内的变化。
六库仙贼仍旧缓缓运转，逆生三重也未曾停歇。
两者之间的平衡虽然稍有波动，却很快重新稳定下来。
而被他分离出去的那股生机，竟没有再受到六库仙贼的牵扯。
姜鸣心中越发欣喜。
这便说明，他不仅能够将炼化的生机送出体外，而且不会因此破坏两门功法原有的循环。
这一步看似简单，对他而言，却是多年修炼以来的一次重大突破。
从前他将逆生炼出的炁交给六库吞噬，再由六库将其化作生机，滋养自身。
如今，这股经过反复淬炼的生机，竟也能够反哺外物。
“好一个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低声念了一遍，心中越发畅快。
六库仙贼，既然有个贼字，自然是取万物之生机，养一己之性命。
可如今，他却偏偏将这条路反过来走。
昔日夺生，今日予生。
夺来的生机经过自身炼化，竟又能够重新滋养万物。
这岂不正应了《道德经》中的另一句话？
“反者，道之动。”
姜鸣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觉得自己这一次的收获，恐怕比单纯增强六库仙贼的吞噬之力，还要大得多。
因为无论吞噬多少生机，都不过是歪路上越走越远。
而如今，他却看见了另一条路。
甚至于，若是练到后面，即便不再从外界夺取半分生机，也能将自身炼出的炁源源不断地化作生机，反哺万物。
到那时，又该是何等境界？
姜鸣越想越觉有戏。
当年阮丰悟出六库仙贼，却终究受困于无穷无尽的食欲。
而自己如今，竟摸索出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倘若有朝一日再见到阮丰，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这些年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姜鸣不禁有些出神。
当年分别之后，他便再没有听到过阮丰的消息，也不知这位昔日的三十六贼，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冯宝宝的声音。
“姜鸣。”
“嗯？”
“那个鱼好吃不？”
姜鸣回过神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成群的飞鱼正不断跃出水面，舒展开宽大的胸鳍，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尤其经过方才白炁滋养之后，这些飞鱼体形大了不少，鳞片也更加鲜亮，飞起来竟比寻常飞鱼远得多。
姜鸣瞧了一阵，笑道：
“这我还真没吃过。”
“那抓一条来尝尝噻。”
“好！”
姜鸣伸手朝远处一指。
只见一道灿灿金光自指尖飞出，迎风一展，竟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金光闪闪的大手。
那金手五指俱全，灵动异常，倏地掠过海面，朝着一条跃出水面的飞鱼抓去。
那鱼倒也机灵，眼见金光袭来，尾巴猛地一甩，竟在半空中改变了些许方向。
可惜终究慢了一步。
金手凌空一捞，便将它攥在掌中，随即倒飞而回，轻轻落到甲板上。
待金光散去，一条足有尺余长的飞鱼便落在了两人面前，兀自扑腾不休。
冯宝宝瞧得眼睛微亮。
“姜鸣，你的金光越来越好咯。”
姜鸣哈哈一笑。
“取个巧罢了。”
当年从贾张氏这得来的御物法，讲究的是以自身之炁温养器物，待到日久功深，器物与自身炁息相通，便能隔空御使，如臂使指。
刘和那副扑克牌，走的便是这条路子。
姜鸣却由此生出了另一番心思。
既然御物的关键，在于以炁驱使器物，那自己何必非得先寻一件实物来温养？
他本就能够将金光凝成各种形状，索性将金光视作器物，照着御物的路数加以操纵。
如此一来，金光既能随心变化，又能离体御使，比起寻常御物术，倒是多了几分便利。
只不过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也费了他不少工夫。
起初凝出的金光，离身稍远便散了，后来虽能维持形状，操纵起来却又不够灵便。
直到近来性功渐有长进，心念愈发凝练，这才渐渐得心应手。
如今别说化成一只手，便是刀枪剑戟、绳索锁链，也都不在话下。
姜鸣正暗自得意，忽然瞥见甲板上仍在扑腾的飞鱼，顿时又有了主意。
“宝宝，你说我不用炉子，能不能直接把这鱼烤熟？”
冯宝宝蹲在地上，伸手按住鱼尾。
“你要咋个烤？”
“看着。”
姜鸣嘿嘿一笑，伸出右手食指。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缕漆黑如墨的雷光便从指尖冒了出来。
那黑雷与方才天上的雷霆一般，黏稠阴冷，沿着手指缓缓流动，仿佛一团活着的黑色浆液。
姜鸣凝神片刻，试着催动体内炁息，将那股阴冷之性一点点扭转过来。
阴阳相生，物极必反。
雷法既分阴阳，照理说，阴炁修至极处，自然也该有转阳的可能。
可道理归道理，真要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姜鸣手指上的黑雷忽明忽暗，几番凝聚，又几番散开。
他试着将其催成炽热之性，谁知那雷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愈发阴冷。
冯宝宝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冷冰冰的。”
姜鸣不信邪，又运炁尝试。
这回黑雷猛地向前一窜，落在鱼身上。
只听嗤啦一声，鱼鳞顿时被蚀去了一小片，露出的鱼肉也变得灰暗湿滑。
冯宝宝赶紧将鱼往旁边拖了拖。
“姜鸣，你莫把鱼弄烂咯。”
姜鸣连忙收功。
他瞧瞧那条被弄坏了一小块的飞鱼，不禁摇头苦笑。
“唉，阴极生阳，好难啊！”
这些年他已将阴雷练到极深的境界，偏偏在阴阳转化这一关上，始终摸不到门道。
冯宝宝见他终于不再折腾，便拎起那条鱼往厨房走去。
“那拿去厨房烤噻。”
“走，我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