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十余名侲子,抬着一个三丈高的竹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竹架上,层层叠叠地堆着新伐的青竹。他们在街心架起陶灶,将竹节掷入灶中,猛火炙烤。
竹腔内的空气急速膨胀,发出虎啸般的轰鸣,随即“砰”地炸裂开来。碎裂的竹片如绿色流星般迸溅,带着硫磺气息的火星,点燃了悬在竹梢的丝囊。那些丝囊里装满了艾草与雄黄,遇火化作千百个火球,在夜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宛如一场盛大的焰火。
“烧春竹啦!烧春竹啦!”周围的孩童们欢呼着,跳跃着。
小兕子看得入了迷,手里的陶碗不知不觉滑落在地,面茧撒了一地。她正想蹲下身去捡,却见一片燃烧的竹片,正朝着她的眉心坠来。
说时迟,那时快,唐阳长袖一挥,一股劲风拂过。那片燃烧的竹片,在空中转了个弯,“嗤”的一声,没入了道旁的沟渠里,蒸起大团白雾。
小兕子呆愣了片刻,随即拍手大笑:“小囔君会仙法!小囔君好厉害!”
笑声未歇,街衢的尽头又起了骚动。数十名赤膊的侲子,踩着高达丈余的高跷,缓缓走来。那些高跷,皆是用整根枣木削成,结实耐用。侲子们戴着狻猊面具,手持缀满铜铃的长竿,在人群头顶晃动着。
清脆的铃声,与街角巫觋摇动的鼗鼓声交织在一起,混作混沌而热烈的节拍。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群涌动,挤得水泄不通。小兕子被挤得东倒西歪,踉跄不已。她腰间的丝绦,不知被谁扯断了,手里的六角宫灯脱手飞出,在无数步履间翻滚着,最后被一只皂靴踩得粉碎。
那盏灯壁上的嫘祖教蚕图,也被碾入了泥泞之中。
“窝的灯!窝的灯!”小兕子看着破碎的宫灯,眼眶瞬间红了,急得差点哭出声来。她挣脱金山的搀扶,蹲下身去,想要拾起那些残骸。
谁知,她发间的金钗,又勾住了旁人蹀躞带上的玉钩。金钗被扯落,青丝散落半肩,狼狈不堪。
唐阳快步拨开拥挤的人群,走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抱起。那些破碎的灯骨,从她的指间簌簌落下,蜜蜡凝结在断竹上,像琥珀裹着濒死的虫豸。
“兕子,不哭。”唐阳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泪痕,拭去一点烟灰。
“嫘祖……嫘祖被踩坏了……”小兕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日再让人给你做。”唐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窝要画的一模一样。”小兕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好。”唐阳点头应允。
小兕子这才止住了抽噎,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戴着饕餮面具的侲子,正在分食祭肉。
那是祭祀太一神后的“胙肉”,按礼法,本该分予宗室贵戚。此刻,那侲子却将胙肉扯作碎块,掷向人群。肉块在火光中划过油亮的弧线,惹得众人哄抢。
小兕子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摸向自己的袖袋。幸好,那包胶牙饧还在。
“小囔君,放窝下去。”她拍了拍唐阳的肩膀。
唐阳将她轻轻放下。小兕子双脚刚一落地,便攥着那包胶牙饧,在唐阳的护卫下,挤开人群,奔向那群侲子。
那些赤膊的汉子们,见她穿着锦衣华服,粉雕玉琢,纷纷笑着退让。
小兕子踮起脚尖,将手里的胶牙饧高高抛起,不偏不倚,正好落进那饕餮面具咧开的巨口中。
那侲子怔了怔,青铜獠牙开合数下,忽然仰起脖颈,发出一阵含糊的笑声。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大把的胡麻饼,朝着小兕子掷了过来。
胡麻饼像雨点般落下,小兕子急忙掀起裙裾去接。她接了三五块,抱在怀里,饼屑簌簌地洒了一路。
就在这时,她忽觉好像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脊背上。
小兕子回过头,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只见灯火阑珊处,一袭玄色常服的身影负手而立,玉冠束发,腰悬金鱼袋,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不是李世民,又是谁?
“阿耶!”小兕子眼睛一亮,抱着满襟的胡麻饼,朝着李世民飞奔而去。饼屑洒了一路,像金黄的星星。
李世民俯身,稳稳地接住了她。他嗅到她发间浓郁的烟火气,又见她小脸黑一道白一道,沾满了烟灰与糖渍,活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狸奴,不禁失笑:“朕的晋阳公主,这是去哪里疯玩了?”
“兕子在行傩礼呢!”小兕子举起怀里的胡麻饼,献宝似的递给李世民,“阿耶你看!这是那戴饕餮面具的侲子赏的!可好吃了!”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胡麻饼,芝麻的醇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的目光,却越过小兕子的头顶,与十步外的唐阳遥遥相望。
灯火在唐阳的眸中明明灭灭,如同静观燎原之火的远山。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玩够了吗?”李世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儿,伸手替她抹去了颊上的一点炭灰。
“未够!未够!”小兕子用力摇头,指着更远处的方向,那里围满了人,喝彩声此起彼伏,“阿耶你看!那里有侲子在叠案几!最顶层的童子还会衔玉盏呢!系几要看戴竿!”
李世民抬眼望了望天边的北斗方位,夜色已深:“亥时三刻了,该回宫了。”
“再看一刻!不,半刻就好!”小兕子立刻攥住他的衣袖,十指用力,在缭绫上留下了一圈油渍。她仰着小脸,眼神恳切,像只讨食的小奶猫。
李世民无奈,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应允:“好,就看半刻。”
小兕子欢呼雀跃,搂着李世民的脖颈,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唇印。
最终,他们还是看了整场戴竿表演。
只见侲子们将九层案几,一层层叠了起来,高达三丈有余。最顶层的童子,身披彩衣,反弓着身子,宛如一张拉满的弓。他轻轻一仰头,便衔起了案上的玉盏。
玉盏晶莹剔透,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
当那童子从三丈高处跃下,稳稳地落在侲子们张开的牛皮上时,满街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小兕子看得热血沸腾,巴掌拍得通红。她兴奋地蹦跳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麻饼,滚落在地。
没过多久,她便靠在李世民的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女儿,交给了一旁的乳母。他转过身,看向唐阳,帝王眼中的灯火,流转变幻,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赞许:“汉时上元,燃灯只祀太一。而今我唐百姓,已可彻夜游观——唐先生看这人间烟火,比之后世如何?”
唐阳望向那株仍在燃烧的二十丈灯轮。有侲子正攀着柏木架,添着烛蜡。他的身影在烈焰中扭曲着,宛如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竹节爆破的声响,还在夜空中回荡。
唐阳收回目光,淡淡道:“欢愉无差一二。”
归返时,子时的更鼓,正自远方传来,一声声,悠长而寂寥。
小兕子惊醒了片刻。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望向身后的街景。
朱雀大街上,最后一幕景象,是烧尽的竹架轰然倒塌。万千火星腾起,如一条逆流的金红色河川,漫过长安城的鸱吻与戟檐,照亮了沉沉的夜空。
“烧光了……”小兕子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脑袋一歪,便在唐阳的肩头,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深宫的寝居内,李世民亲自为小女儿兕子公主掖好被角。他的指尖,拂过她仍攥在手里的半块胶牙饧。
蜜蜡在掌心的体温里慢慢软化,粘连着几缕灼过的丝线——那是宫灯残骸上,嫘祖衣袂的最后痕迹。
他静立良久,直到屏风外,传来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大家,卯时将至,该上朝了。”
廊下的铜壶滴漏声,清脆悦耳,一声声,敲打着寂静的长夜。
李世民望了一眼熟睡的小兕子,眼中满是温柔。他极轻地笑了笑,转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玄色的袍角,拂过门槛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了一抹鸭卵青色。
而百里外的长安城,最后一盏羊角灯,正被戍卫用长竿挑灭。灯油滴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凝成琥珀色的、尚有余温的泪。
长安的上元夜,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