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贺兰山麓与黄河冲积平原的交界，窗外的风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切换了色调。


    丰茂翠绿的草原湿地倏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粗砺、更为硬朗的画卷。


    大地裸露着赭黄、灰褐与苍凉的土色，稀疏的、顽强匍匐在地的耐旱植物，是这幅画卷上唯一的墨点。天穹异常高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万物染上一种近乎燃烧的明亮。


    远处，那沉默的巨人——贺兰山，以其铁灰色的、褶皱分明的巨大身躯，横亘于天地之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一片仿佛从黄土中生长出来，又随时可能被风沙重新掩埋的奇异城郭。


    那便是镇北堡，一座用黄土和时光夯筑而成的影视梦工厂，一个在荒芜中绽放出无数悲欢离合传奇的“东方好莱坞”。


    当那两座由巨大土坯垒砌、墙体斑驳、垛口残缺、在旷野中遗世独立的古堡轮廓，在蒸腾的地气中逐渐清晰时，车内原本因早起赶路而有些昏沉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好奇、惊叹与莫名悸动的情绪取代。


    与草原那种丰沛的、带着青草汁液甜香的生机不同，这里的空气干燥、微呛，带着尘土与阳光暴晒后特有的焦灼气味，还有一种……属于故事和影像的、虚幻而又沉重的质感。


    “哇！好大好高的土墩墩！像……像被巨人啃过的馍馍！” 小兕子整张小脸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扁扁的圆印。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沐浴在强烈日光下、呈现出金黄土色的巨大城堡废墟。城墙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自然风蚀和岁月剥落后的嶙峋弧度，墙头枯黄的蓑草在干燥的风中有力地摇曳，仿佛无数面残破的旗帜。


    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的苍凉美感，毫无保留地冲击着她小小的感官世界。这与水草丰美的敕勒川、与热闹精致的风情小镇，是如此的不同，让她一时有些怔忡，又莫名地兴奋。


    “那就是镇北堡，用土和草筋，一层层夯打出来的，好几百年了。” 唐阳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讲述故事般的悠远，“现在，它最出名的，是拍电影。很多很多人，在这里穿上古时候的衣服，讲着古时候的故事，把自己变成戏里的人。”


    “戏里的人？” 小兕子转过头，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就像我们之前看的那达慕上，那些骑马射箭、摔跤跳舞的人一样吗？”


    “有些像，但又不全一样。” 唐阳耐心解释，“那达慕是真实的，是草原上的人们在过自己的节日。而这里……” 他指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堡，“大多数是假的，是很多人一起，假装自己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故事里的人，然后用一种叫做‘摄影机’的机器，把他们的‘假装行为’记录下来，做成可以随时让其余人看的‘戏’。就像……嗯，就像你们在宫里看的皮影戏，不过皮影是影子，这里都是真人假装的。”


    “真人假装的……” 小兕子咀嚼着这个词，小脑袋似乎有些难以理解这种“真实的假装”。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城堡前空地上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那里有好多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穿着破破烂烂、像乞丐又像武士的男人，有穿着大红衣服、像新娘子一样漂亮的姐姐，还有穿着金光闪闪、像戏台上将军一样的人……他们有的站在一个黑黑的、长筒筒的东西前面不动，有的在走来走去摆出奇怪的姿势，周围还有很多人在看，在笑，在拿着会闪光的小方块（手机）对着他们。


    “小囔君！他们在玩什么游戏？还穿得花花绿绿的！都不一样” 小兕子瞬间把关于“真实”与“假装”的哲学思考抛到脑后，对眼前鲜活的、色彩缤纷的景象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们在‘拍电影’，” 唐阳笑道，“就是把自己打扮成戏里角色的样子，留个影。兕子想不想也试试？你看，那边就有租衣服的地方。”


    车队在影城宽阔的停车场停稳。甫一打开车门，那干燥灼热的风便裹挟着更加清晰的喧嚣声涌了进来。各种口音的吆喝、笑声、音乐声、马蹄声（可能是录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道具、尘土和无数人气息混杂的、独属于片场的热闹气味，扑面而来。


    小兕子像只出笼的小鸟，拽着唐阳的手就往人堆里钻。穿过检票口，踏入那片被高大土墙环绕的区域，仿佛真的踏入了另一个不同的时空。


    脚下是被人和车马踩得坚硬光滑的土路，两旁是黄土夯筑的房屋、店铺、酒肆、客栈的立面，虽然知道大多只是布景，但那斑驳的墙面、褪色的木门、残破的招牌，都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年代感。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前方那巨大的、在无数影像中出现过的古代城门洞。门洞幽深，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一部分，大部分隐在阴影里，更添几分神秘和沧桑。


    此刻，城门下、城墙边，简直成了戏服的海洋。身着破旧武士装、头顶金箍、扛着棍棒的“至尊宝”，正对着手机镜头努力做出深情而忧伤的表情；一袭飘逸红衣、手持长剑的“紫霞仙子”，则在同伴的指挥下，不断调整着裙摆和眼神的角度；


    还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店小二”、戴着官帽的“县太爷”、蒙着脸的“侠客”、甚至反串的“猪八戒”和“唐僧”……众生百相，都在这里争奇斗艳，努力进入角色，又时不时被游客的围观和同伴的笑场打断，形成一种奇特的、既投入又抽离的荒诞喜剧感。


    “哇！孙悟空！仙女！猪头人！还有光脑壳的和尚！” 小兕子眼睛都不够用了，指着那些造型各异的人，兴奋地大呼小叫。


    她对《大话西游》的剧情一无所知，但对这些鲜明的角色形象却有着本能的认知和兴趣。尤其是看到那个顶着猪头面具、挺着大肚子的“猪八戒”笨拙地摆姿势时，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唐阳笑着纠正：“那是戏里的角色，不是真的。兕子，你看那边有租衣服的，想不想也变成戏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