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提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锅里盛着炖好的鸡汤。
德发娘听见动静,心里一紧,可面上不敢怠慢,只能压下心里的别扭,陪着笑脸迎上去,把人让进院子。
这一趟兰花脸上没半点怒气,全程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在医院争执的样子,进了里屋,她把盆放到炕边的小桌上,转头看向德发娘,语气客气:“婶,你这几天跟着来回跑医院,累坏了。你去西屋歇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我爹就行。”
德发娘刚张口想说自己不累,炕上的张万成先开口了:“你去吧,我们爷俩单独说几句话。”
德发娘只好点点头,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屋门。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父女俩。兰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抑已久的委屈,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轻又酸。
“爹,你不知道,你娶了别的女人,我心里多难受。我娘不在了,我这辈子就指望你疼我、向着我。可你转脸就娶了别人,重新有了家。我打心底里,是真的不想再踏进这个家门。”
她垂着眼,“当年我是怎么从这个家里走出去的,我清清楚楚记得,你们当初怎么对我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旧账,她又立刻换了一副柔软孝顺的口吻,带着讨好,“爹,那时候是我们晚辈糊涂、不懂事,是我偏激了。现在我早就想开了,只要你开口,说想回我家养老,我立马找车,亲自接你回去。我的亲爹,我不伺候你,谁还真心伺候你?”
张万成看着她这番又是卖惨又是表忠心的模样,只觉得心累又寒凉,忍不住一声冷笑,“行了,我现在挺好。”
他语气平静,“你婶真心待我,知冷知热,踏实本分。红英德发他们也懂事孝顺,对我照顾有加,我在这儿过得安稳舒心,不用你操心。”
兰花一听,脸色瞬间沉下来,立刻带着赌气的意味反问,“爹,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孝顺、比不上外人,是吗?”
张万成实在懒得跟她无休止争执拉扯,他刚出院身子虚弱,经不起动气,只想赶紧把这场父女拉扯糊弄过去,让她安生走人。
他只能无奈安抚:“行了,你也孝顺,比旁人都强。只是你们自己有家有日子,平日里太忙,没时间陪我,我不怪你。”
铺垫完这些委屈拉扯,兰花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今天真正的目的,开门见山索要家产。
她缓缓坐到炕沿,目光直直盯着张万成,“爹,我问您一句,城里西关小学旁边那套房子,是不是留给我的?门脸房是大魁留下来的,我不争,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贪。可城里这套房子,您就我这么一个亲生闺女,不给我还能给谁?”
张万成眉头一皱,当即否认:“谁跟你说我还有城里的房子?没有这回事。”
“爹,您别瞒我了。”兰花轻轻摇头,半点不信,“我专门去城里打听、去房边核实过,西关小学旁边那处宅子,房产证上一直还是您的名字。您以前骗我说早就卖掉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张万成望着她步步紧逼的模样,胸口微微起伏,“就算房子真是我的,我也谁都不给。我留着自己,指不定哪天我还要进城住,养老落脚。”
“您肯承认就好。”兰花淡淡一笑,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光亮,“我现在也不急着过户、不急着拿房,我只要心里清楚,这套房子将来是我的就行。”
张万成看着她满心只有家产的模样,满眼失望,连连摇头,“你啊,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别想着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兰花神色平静,话语却藏着最深的心思,“眼下我什么都不拿、什么都不争。只是爹,现在是现在,等您百年之后,事情可就难说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字字冰冷。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炕边小桌上的鸡汤还温着,热气缓缓升腾,鲜香的味道铺满整间屋子,可这温热的香气底下,藏着斩不断的算计。
张万成靠在枕头上,心口隐隐发闷,一阵阵发堵。
他本以为上午医院那场争吵,已经是父女之间最难堪的底线。万万没想到,女儿转头就提着鸡汤上门装孝顺、卖委屈、诉旧情,层层铺垫,兜兜转转,心里盘算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手里的家产。
短暂沉默后,张万成被她磨得心力交瘁,实在折腾不动了。他只想赶紧安抚住她,让她别再日日惦记、次次上门闹心思,只求往后清净。
他疲惫松口,“好,城里的房子留给你,你别总天天惦记着不放了。”
兰花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透,立马露出喜色,迫不及待往前凑身:“爹,我就知道你心里最疼我!既然您答应留给我,那现在就把房本给我!”
张万成瞬间冷脸,语气决绝:“别做梦了。不到我死的那天,你别想从我手里把房子、房本拿走分毫。”
兰花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立马挂上一脸委屈与埋怨,“爹,你看你,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一辈子都防着我!”
张万成彻底不想再跟她纠缠半句,索性把家底分配一次性摊开,“我说过的话,算数,这套老宅留给红英,你没意见吧?”
兰花心里算盘打得透亮,回答得干脆又利落,“爹,我只要城里的那套房子,别的你喜欢送谁、怎么安排都行,老宅我不争、半点不眼红。”
屋里彻底沉寂。
门外西屋,德发娘坐在小板凳上,隔着薄薄的土墙,将屋里所有的卖惨、拉扯、算计、争房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兰花哪里是来送鸡汤尽孝心、探病伺候爹的?
她分明是借着探望的名头,上门摸底、算计家产。
今日这场看似温情的父女独处,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等红英和德发晚上从鸡场回来,家里,注定又要多一桩扯不清的烦心事,可是兰花是亲女儿,过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