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德发把三马车停进院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医院走廊里兰花那张脸。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她指着婆婆鼻子骂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红英耳朵里回响——“你是他媳妇，你不在跟前谁在跟前？”“我爹自从跟了你，三天两头不舒服”“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婆婆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英想起来就堵得慌。婆婆嫁过来以后，伺候张万成尽心尽力的，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样样都干在前头。张万成身体不好，婆婆一天三顿给他变着花样做，药按时提醒他吃，张万成自己都跟红英说过，自从跟德发娘搭了伴，日子比从前一个人过舒坦多了。


    可兰花不管这些，她只看见她爹晕倒了，就一口咬定是婆婆没照顾好，红英越想越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一家人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兰花背后乱说、当面骂人？


    她站起来，跟德发说了一声“我去趟娘那边”，就出了门。


    到了张万成家，院里的灯亮着，婆婆正在灶房里熬粥，看见红英进来，勉强笑了笑，可那笑底下全是委屈。红英拍了拍她的手，没多说，进了堂屋。


    张万成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还是黄巴巴的。看见红英进来，他叹了口气：“红英，今天的事……让你娘受委屈了。”


    红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想了想，开口说：“爹，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姐今天在医院闹了一场，往后要是隔三差五来一回，这个家还怎么过？我寻思着，等她明天来了，咱们把话跟她摊开说清楚。”


    张万成低着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非要见她。要不然，哪有这么多事。”


    “该来的迟早要来。”红英说，“我们不叫她，她以后也会来。现在逃避没用。爹，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娘不是贪图钱财才嫁过来的。她跟您在一起，就是图个伴，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您的退休金，我们一分不要，那是您跟我娘的生活费。孩子以后我们尽量少往这边送，不给你们添麻烦。至于房子，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要，该是姐的还是姐的。这些事，我想跟姐当面说清楚，让她心里也有个数。”


    张万成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红英在鸡场给兰花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红英说：“姐，我是红英。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有话跟你说。”兰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红英吃完早饭就去了张万成家，刚进门，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她推门出去，看见兰花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在院门口站了站，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些，可眼神里那股子冷劲儿还在。


    红英把她让进屋。兰花先去堂屋看了张万成，把苹果搁在桌上，坐在床边问候了几句，说“爹你感觉咋样”“大夫开的药吃了没有”“你可得注意身体”。话说得客气，可那客气里带着一股子疏远，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寒暄。


    张万成应了几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受。婆婆在灶房里没出来，红英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估摸着婆婆是不想跟兰花照面。


    从堂屋出来，红英把兰花领进了西屋，红英关上门，请兰花坐下来，自己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碗。


    红英先开了口：“姐，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昨天你在医院和家里说的那些话，我婆婆听了难受了一宿。可我没跟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是急的，你心疼爹，这没错。”


    兰花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桌面。


    红英继续说：“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爹的退休金，我们一分不要。那是他跟娘两个人的生活费，他们自己过日子用。孩子以后我们尽量少送过来，不给他们添麻烦。至于房子，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要，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兰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红英没让她插嘴，接着说：“姐，我知道你跟爹之间有过不愉快，可那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我不掺和。我只想说一句，我婆婆嫁过来，不是贪图钱财，她跟爹在一起，就是图个伴，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你要是真为爹好，就让他安安心心过几年舒坦日子，你三天两头来闹一回，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血压还得往上窜。你自己想想，这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兰花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低下头去，看着碗里那点凉茶，沉默了好一阵子。


    红英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她。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那边传来婆婆刷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轻轻碎碎的。


    过了好半天，兰花把茶碗搁在桌上，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红英，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前天……是我急了，听说我爹晕倒了，我赶了一路，心里头又急又慌，到了医院看见我爹那个样子，我控制不住。”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爹这辈子不容易，到老了还得遭罪，我心里不好受。”


    红英点了点头：“姐，我理解，可你难受归难受，不能把气撒在我婆婆头上，她伺候爹，尽心尽力的，从来没怠慢过，你昨天那么骂她，她一句都没回嘴，自己躲灶房里哭了一宿，你今天要是能跟她说句软话，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来往走动，平时互不打扰。你看行不行？”


    兰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行。”


    兰花答应的痛快，可是红英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