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东宫,草木已染上些许枯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疏淡的影子,空气里有尘埃静静浮动。
书房内,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气息宁和沉静,能定心凝神。
太子百里弘端坐于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他穿着杏黄色的常服,发束玉冠,姿态是一贯的温雅从容,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倦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殿下,刘先生回来了。”内侍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进。”太子放下书卷,声音平和。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灰色文士袍、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此人姓刘,单名一个“晦”字,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谋士,跟随多年,心思缜密,言语谨慎。
刘晦行礼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走到书案一侧,垂手侍立。
太子也不催,拿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不疾不徐。
书房里很静,只有更漏滴水,和香炉里香灰偶尔塌落的细微声响。
片刻,太子啜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才抬眼看向刘晦,语气随意:“宫里,还是老样子?”
刘晦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是。乾元殿依旧紧闭,太医署几位院判轮值在外,不许任何人探视。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凤体违和,也免了这几日的请安。朝务暂由内阁几位老大人主持,但有要事,仍需递牌子至乾元殿外,由常德公公转呈。”
他顿了顿,继续道:“宸王殿下今日一早入宫,至今未出。凤郡主半个时辰前匆忙离宫,据说是回府为陛下炼制救命丹药,神色极为凝重。”
太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拨弄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八弟呢?”他问,语气依然平淡。
刘晦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低:“肃王殿下……这几日颇为‘忧心’。昨日去了李嫔娘娘宫中,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日散朝后,又‘偶遇’了代王爷,在宫门外说了好一会儿话。另外,肃王府的门客这几日进出频繁,多是些生面孔,有几人看似……江湖人士。兵部武库司的王郎中,昨夜悄悄去了肃王府后门,逗留两刻钟方出。”
刘晦的语速平缓,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打着旋,慢慢坠地。
“李嫔的父亲,李侍郎,今日在朝会上,又提了立储以安国本的事。”刘晦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被陈阁老驳了回去,说陛下尚在,太子已立,何来国本不安?李侍郎当时脸色,很不好看。”
太子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李大人是关心则乱,爱女心切,可以理解。”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刘晦抬眼,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又低下头,试探着道:“殿下,肃王那边……动作频频,恐非善兆。李嫔娘娘在宫中,代王爷在宗亲中,李侍郎在朝堂……他们若真联起手来,趁陛下病重……殿下,不可不防啊。是否,早做些打算?”
“打算?”太子转过头,看向刘晦,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做什么打算?刘先生,本宫是太子,国之储君。父皇尚在,二弟监国理政,名正言顺。八弟若真有不臣之心,行差踏错,自有父皇明察秋毫,自有二弟处置国法。本宫只需恪守本分,静心读书,为父皇祈福,便是尽了人子、人臣的本分。何须多做打算?”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恪守礼法、不争不抢的孝顺儿子,友悌兄长。
刘晦一怔,随即深深低下头:“殿下仁厚,思虑周全,是臣狭隘了。”
太子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好了,本宫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这些事,不必再探,也不必外传。一切,自有父皇和二弟定夺。”
“是。臣告退。”刘晦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太子脸上的温和与疲惫,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那卷《通鉴》上,却依然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阳光移动,将他半张脸笼罩在光晕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蠢蠢欲动?何止是蠢蠢欲动。老八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勾结李嫔,串联代王,联络朝臣,甚至开始招揽江湖亡命……他是真的等不及了,还是觉得父皇这次,真的熬不过去了?
太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苦的凉意。
他想起昨日去“探病”时,乾元殿外那沉凝得让人窒息的气氛。想起常德公公那红肿的眼圈和强装的镇定。想起太医们面如死灰、汗出如浆的模样。想起二弟百里烨那冷硬如铁、仿佛随时会拔剑杀人的背影。
父皇,这次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那么,老八会动手吗?一定会。那个被宠坏了的、自以为是的蠢货,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会逼宫?会矫诏?还是会玩些更不入流的手段?
百里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动手吧,八弟。为兄等着你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肃王带着他那点可笑的兵马,或许还有代王那不成器的府兵,浩浩荡荡冲向宫门,然后撞上二弟早已张开的、冰冷森严的铁网。看到老八那张狂傲的脸上,露出惊愕、恐惧、不甘的扭曲表情。看到李嫔家族的覆灭,看到代王一系的哀嚎。
多么美妙的景象。
至于二弟……百里烨。他那个战功赫赫、深得军心、甚至让父皇也偶尔流露出复杂神色的好二弟。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幽深。
二弟会赢,这是毋庸置疑的。老八那点伎俩,在百里烨面前,如同儿戏。可赢了之后呢?逼宫谋逆,是大罪。纵然二弟顾念兄弟之情,不杀老八,一个终身圈禁是跑不了的。老八一倒,他在朝中的那些党羽,那些依附者,必然树倒猢狲散。而自己,只需要站在东宫,做一个悲悯、仁厚、顾全大局的太子,在最后时刻,为“不幸误入歧途”的弟弟求几句情,便能将贤名与人心,尽收囊中。
甚至……如果二弟在平乱中,也付出些代价呢?毕竟,狗急跳墙,老八身边未必没有几个真正的亡命之徒。若是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太子按了下去。不,现在还不到时候。父皇“病重”,二弟若再出事,朝局必乱,于己不利。而且,百里烨没那么容易出事。他要的,是平稳过渡,是顺利接手一个相对安稳的朝堂,而不是一个烂摊子。
就让二弟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吧。去沾血,去背负戕害兄弟的名声。而自己,只需要干干净净地,坐在东宫,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毕竟,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他不犯错,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仁德与能力,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至于敬亲王……那个远在西夏、神神秘秘的皇叔。太子微微蹙眉。那是个变数。但眼下,西夏遥远,京城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插手。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典籍阴影融为一体。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声,一声,缓慢而稳定,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窗外,又一片槐叶飘落,无声无息。
良久,太子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微凉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杏黄的衣袂和额前的碎发。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穿越重重宫阙殿宇,似乎落在了那座此刻被愁云惨雾笼罩的乾元殿。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秋日午后清冷的天光,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两簇冰冷而炽热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耐心。是蛰伏已久、等待时机的冷静,和志在必得的算计。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
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风起,等待云涌,等待那些按捺不住的人,自己跳出来,互相撕咬,两败俱伤。
然后,他才会走出去。以储君之尊,以仁德之名,收拾残局,安抚人心,最终,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父皇,您可要“撑住”啊。至少,要撑到儿臣,为您“清理”完门户。
太子轻轻关上了窗,将秋风和那冰冷的视线,一并关在了窗外。
书房内,沉水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