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剑斩断案几的脆响在大殿内回荡,群臣噤若寒蝉。
金丝楠木的大案分成两半,重重砸在金砖上。
断口处的木茬龇牙咧嘴。
李斯跪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右脸颊。
指尖沾了一点黏糊的血珠。
老丞相喉头动了动,把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
没人敢出声。
大殿里连喘息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嬴政手里的长剑还在轻微震颤。
冰冷的剑锋斜指地面。
剑身上映着天幕那片未散的红光。
“传寡人令!”
始皇帝的声音在大殿石柱间炸开。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自今日起,大秦开启全民扫盲!”
嬴政甩手将长剑插回铜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括咬合声。
“大秦全军,自伍长至上将军,皆须识字认数!”
“加减乘除算不明白者,削职为卒!”
“不知杠杆滑轮、力道走势者,不配领兵!”
李斯趴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大秦以吏为师,以法为教。
几百年来,老秦人只管种地杀敌,识字是文吏的事。
如今这道铁血诏令一下,整个大秦的军伍都要被生生扒一层皮。
现代,私人博物馆一楼大厅。
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低低嗡鸣。
茶几上堆着厚厚几摞刚买回来的教辅材料。
《初中物理第一册》、《初等代数基础》、《趣味力学解析》。
扶苏坐在塑料小圆凳上。
他把宽大的校服袖管挽到肘部,露出一截布满青筋的小臂。
右手捏着一支黑色的0.5毫米中性笔。
面前摊开着一叠截成竹简长短的空白宣纸条。
“苏先生,这‘力矩’二字,译作‘权衡之转力’,如何?”
扶苏转过头,眼圈泛着淡淡的乌青。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烨坐在旁边的旧转椅里,吸溜着一桶老坛酸菜泡面。
他咽下面条,拿着塑料叉子隔空点了点。
“别咬文嚼字,你们大秦的丘八听得懂个屁。”
苏烨吐掉嘴里的葱花。
“你就写,秤杆越长,吊起来的石锁越重,短的那头压不住长的那头,懂了没?”
扶苏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点黑墨。
大秦长公子抿起嘴角,没反驳。
他低下头,手腕悬在半空。
把现代那些抽象的物理术语,一字一句抠碎,译成最粗浅的大秦口语。
“阻力臂、动力臂……长者力轻,短者力沉。”
扶苏一边低声念叨,一边用钢尺在宣纸上画出杠杆示意图。
旁边还特意画了一柄大秦制式的铁皮铁镐。
李承乾坐在沙发另一头。
大唐废太子端着一杯凉茶,斜眼看着扶苏写字。
“扶苏兄,你这字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秦军粗汉若能看懂,孤把这茶杯吞了。”
李承乾嘴碎了一句,把手里的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扶苏没抬头,手腕稳得很。
“总好过李兄在此空坐。”
“大唐的火枪图纸送去了,不知令尊可造出能击穿铁甲的枪管了?”
李承乾被噎了一下。
大唐废太子的脸色沉了沉,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抠了一下,转头不吭声了。
扶苏写满了一整叠宣纸。
他站起身,把那叠墨迹未干的纸张抱到扫描仪前。
盖板压下。
“咔哒。”
一道刺眼的蓝光贴着玻璃板扫过去。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迅速拉满。
扶苏熟练地移动鼠标,点下系统传送的确认键。
白光在大厅里闪了半寸。
纸质的教材瞬间越过时空长河,落向咸阳城外。
咸阳北郊,铁骑大营。
正午的太阳照在夯土校场上,干裂的地面泛着土黄色。
空气里全是粗汗味和马粪味。
校场中间,几万名黑甲军汉刚结束了步战长矛操演。
铠甲上的铁片被太阳晒得发烫。
所有人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皮风箱一样起伏。
“咚!咚!咚!”
聚将鼓毫无征兆地砸响。
老将王翦按着腰间的铁剑,大步走上木制点将台。
亲卫营的甲士抬着几十只沉重的柳条筐走上来。
筐子砸在木台上,扬起一阵干黄的尘土。
里面装的不是肉食,也不是赏钱。
全是一沓沓裁剪整齐、印满墨字的硬白纸张。
“大王有令!”
王翦拔出半截长剑,嗓音像是在粗砂上碾过。
“今日起,午歇减半,夜操取消!”
“全军各百夫长、五十夫长、伍长,皆给老夫滚去学字!”
底下站着的黑甲士卒一阵骚动。
一个断了一根小指的百夫长抹了把脸上的沙子,粗着嗓子喊:
“老将军,俺们是来提刀砍人头的,认那些弯弯绕的字管个球用!”
王翦抄起台上一沓白纸,直接砸在那个百夫长脸上。
纸页散开,在风里乱飞。
“管个球用?”
老将军红着眼珠子大骂。
“不懂算术,你连新式火炮的装药称不准!”
“不懂杠杆,你连那抛石车的绞盘卡死在何处都不晓得!”
“谁考核垫底,削去军功,降为辎重徒役!”
校场上一片死寂。
军令如山。
老秦人不怕死,但怕丢了用命换来的爵位和土地。
入夜。
大营里的喧闹声平息下来。
几十根松木火把插在泥地上,哔剥燃烧,冒出浓黑的烟。
风吹过荒原,扯动营旗发出噗噗的声音。
校场边的一块空地上。
十几个老卒围成一个半圆,蹲在沙地里。
火把的亮光打在他们满是横肉的脸上。
一个叫老铜的十夫长蹲在最里头。
他四十出头,右耳少了大半,那是早年在长平之战被赵军箭簇削掉的。
老铜那双手生撕过野兽,握了二十年青铜长戈。
指关节粗大得变了形,掌心覆着一层发黄发硬的老茧。
此刻,这只粗糙的手,正笨拙地捏着一截折断的酸枣木树枝。
树皮刺着虎口。
老铜的手腕僵硬得像一块生铁。
他盯着面前一块被抹平的黄沙地。
脖子伸得老长,眼角被烟熏得直流眼泪。
他手里那本扶苏亲手翻译的小册子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弯曲符号。
上面注着小篆:此为二,如阴阳两列。
老铜咬着后槽牙。
手腕死命往右边拐,树枝在沙地上深深刻下一道痕迹。
“划拉。”
树枝滑了一下,在沙地里戳出一个歪斜的坑。
不像数字,倒像是一条被踩扁的蜈蚣。
“操。”
老铜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抬起满是老茧的巴掌,在沙地上狠狠抹了一把。
把那条难看的蜈蚣抹平。
掌心被细碎的沙粒磨破了皮,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珠子。
他感觉不到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重新握紧树枝,屏住呼吸。
照着册子上的形状,又是一笔一划地往下划。
“老铜,你这手比娘们绣花还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小声笑话他。
老铜连头都没抬,一脚踹在年轻人腿甲上。
“少废话!”
老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下个月还想升百夫长,换两把新打出来的燧发枪使唤。”
“老子不认字,这枪发下来连准星都不会调,丢人!”
火光摇曳。
老铜终于在沙地上,稳稳当当写下了一个规整的阿拉伯数字“2”。
接着,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杠横线,画了一个代表支撑点的三角形。
树枝停在沙地上。
老铜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粗糙的掌心抚过那个小小的符号。
这个握了一辈子凶器的秦军老卒,眼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似乎感觉到。
大秦这辆沉重冰冷的战车,正从一片满是血腥的泥潭里,慢慢爬上了一条平整发亮的新路。
咸阳宫城楼上。
嬴政迎着夜风站立。
大殿内斩断的案几还没收拾,殿外城楼下,远处的兵营里升腾起一片连绵的火光。
借着夜色,隐约能听到士卒们磕磕绊绊念诵算术口诀的声音。
“一加一为二,二加二为四……”
声音混在风里,散碎,却像潮水一样无处不在。
嬴政按着城墙坚硬的青石。
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他知道,从这群泥腿子能在沙地上写出第一个字开始。
六国那些自诩诗书传家的旧贵族,最后一根脊梁骨也快要被敲碎了。
天幕那头。
大秦的科教兴国轰轰烈烈,大唐这边也没闲着。
太极殿的屋檐下挂着三盏防风灯笼。
光线昏暗。
李世民负手而立,盯着太极殿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黑得像一块泼了浓墨的生铁。
大唐天子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角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身后候了半宿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下了一道更硬核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