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电喇叭声。
“叮咚——”
刺耳的电门铃跟着响起来。
苏烨趿拉着人字拖,踢踏踢踏地穿过院子。
大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绿皮电动三轮车。
邮政快递员穿着深绿色的短袖,领口洇着一圈深色汗渍。
“苏烨?市三中借读生的件,两份ems。”
快递员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电子扫码手柄。
苏烨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自己的名字。
“刺啦。”
两份大红色的硬质纸质封套递到他手里。
封套很厚,正面印着烫金的ems标志和金色的麦穗花纹,沉甸甸的。
苏烨夹着大信封回了大厅。
扶苏正蹲在墙角看那只手摇发电机的线圈。
李承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塑料圆规发呆。
“啪。”
两份信封被苏烨拍在茶几上。
“到了。”
苏烨用下巴指了指桌子。
“自己拆。”
扶苏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蓝白校服的裤腿在小腿肚上晃荡。
他伸出右手,指甲抠进封套侧面的易撕封口里。
“刺啦——”
硬纸板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干脆。
扶苏抽出一张对折的厚硬卡纸。
封面是深红色的,印着烫金的校徽与校门图案。
翻开来。
内页右侧贴着他那张穿着校服的一寸彩照。
黑体铅字端端正正:
“扶苏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核科学与技术学院核工程与核技术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三日凭本通知书报到。”
底端盖着一记鲜红圆润的公章。
大秦长公子的指腹擦过那些粗糙的凸起纹路。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他在大秦接过无数道刻着黑水龙纹的诏书。
那些诏书带着生杀予夺的血腥气,重得压断人的脖子。
手里这张纸轻得很,风一吹就能掀飞。
但摸上去,掌心发烫。
李承乾动作更快。
大唐废太子直接用手指把封口捅了个窟窿,粗暴地扯出里面的内页。
“国防后勤工程与信息战运筹学”。
公章印着国防大学的名字。
李承乾的手指死死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把那张硬卡纸压得凹下去一块印子。
他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孤……成了。”
李承乾低低念了一句,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成了就赶紧收拾东西。”
苏烨踢了一脚旁边的塑料编织筐。
“大后天报到,大学城离这儿三十公里,路上堵死人。”
两人回到房间。
收拾行李的时候,扶苏从床底下一把拽出那个折叠工兵铲,还要往黑色旅行箱里塞。
李承乾则在书包夹层里塞进了那把磨利的生铁扳手,外加一叠密密麻麻写满python代码的草稿纸。
苏烨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卷。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当当。”
“放下。”
苏烨斜了一眼那把生锈的扳手。
“这是去念大学,不是去军营拉偏架。”
“宿舍阿姨查寝翻出工兵铲,当场就能把你们两个当危险分子扭送派出所。”
扶苏动作一顿,抿了抿嘴唇,默默把铲子放回了墙角。
大清早。
长城皮卡的后斗里堆着两个大号黑色行李箱,还有两床在超市买的粗棉被。
苏烨拧动钥匙,柴油机轰隆隆地震起来。
车子碾过郊区的碎石路,转上环城高架。
车窗降下一条缝。
初秋的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气灌进车厢。
扶苏坐在副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李承乾坐在后排,身子前倾,两眼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高楼大厦。
车子一路向南,钻过两条漆黑的隧道。
眼前的视野突然宽阔起来。
马路拓宽到了双向八车道。
两旁原本密集的写字楼变成了连绵的林荫大道,路边全是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
有人后座上载着背着吉他的姑娘,长头发在风里乱飞。
“市大学城”。
路牌一闪而过。
皮卡车跟着长长的车队,拐进了工业大学正门前的引道。
车轮在减速带上颠簸了两下。
“砰、砰。”
苏烨一脚刹车踩死在临时停靠区。
“到了,滚下车。”
扶苏推开车门跳下去。
脚底踩上水泥地面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太宽了。
面前那座由灰色花岗岩砌成的拱形校门,跨度足有三十多米。
两侧拉着猩红色的巨型横幅:
“热烈欢迎二零二四级新同学!”
白色的印刷字体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校门内外,人潮翻滚。
到处是拖着五颜六色拉杆箱的年轻男女。
穿着短裤短裙的姑娘笑着从扶苏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清甜的西瓜味香水味。
几个大汗淋漓的男生扛着饮水机大桶,光着膀子在树荫下大声笑骂。
没有跪拜。
没有差役的呵斥,更没有大秦咸阳学宫里那种戴着高冠、板着棺材脸的老博士。
所有人都在昂着头走。
那种毫无掩饰的吵闹、嘈杂,甚至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狂妄气。
李承乾拖着残腿挪下车,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皮卡的铁栏板。
大唐太子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大唐的国子监,那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才能进的禁地。
学生进门要正冠、要向夫子躬身长拜,连咳嗽一声都要被记过罚抄。
而这里。
一个穿着黄色背心的学长正拿着喇叭拼命喊:
“核学院的学弟!行李箱给我,别自己扛着!”
喊完,一把抢过一个瘦弱男生的行李,扛在肩膀上就走。
“走啊,愣着干嘛。”
苏烨一手拎着一个编织袋,在前面踢了一脚扶苏的行李箱轮子。
扶苏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兵戈的铁锈味,只有阳光晒透柏油路的微焦味。
他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走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
报到处设在林荫道两旁的遮阳棚底下。
苏烨把两张红色的通知书和身份证拍在塑料桌面上。
负责登记的学姐推了推黑框眼镜,看了一眼扶苏的名字。
又抬头看了一眼扶苏那张棱角分明、下颌紧绷的侧脸。
学姐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桌上。
“你……你就是那个语文满分的偏科战神?”
扶苏抿紧嘴唇,没有回话。
大秦长公子双手平垂在腰侧,只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的几个学长全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看他的档案条形码,嘴里倒吸着凉气。
李承乾把自己的单子递过去,领了两把黄铜小钥匙和两张白色的校园卡。
“走走走,赶紧去宿舍,围这么多人嫌不够显眼是不是。”
苏烨扯着两人的后衣领,像拽小鸡一样把他们从围观的人堆里拖出来。
男生宿舍楼六号楼,四楼。
楼道里回荡着拖鞋踩水声和外卖包装袋的哗啦声。
推开402宿舍的防盗门。
房间不大,两边摆着四张崭新的铁架床,上床下桌。
窗外的杨树叶子擦着防盗网,沙沙响。
苏烨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往水泥地上一撂。
“脱鞋,上去铺床。”
李承乾看着那个直通天花板的垂直铁梯子,脸色发白。
他的右腿用不上劲。
扶苏没吭声,脱了运动鞋,两步踩着铁管爬上去。
苏烨在下面把竹凉席卷成筒递上去。
扶苏接过去铺平。
苏烨又抓过一床蓝色格子的纯棉被单扔上去。
扶苏笨手笨脚地扯着被单四角,扯了半天,被角全卷在铁栏杆上,塞不进去。
苏烨在底下看得直挠头。
“笨死你算了,拽左边那头啊!”
苏烨脱了拖鞋,踩着铁梯子爬了半截上去,一把抢过被单。
三两下把被子套好,拍平整。
又下来帮李承乾把下铺的床板擦干净。
苏烨从铁梯子上跳下来。
脚后跟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他抬起手背,抹掉脑门上渗出的一层细汗。
灰白色的工装t恤后背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苏烨拉开自己背着的那个军绿色双肩包拉链。
从包底扯出两套硬邦邦的数码迷彩服。
衣服还带着塑料薄膜包装,拆开后,一股浓烈的生布浆洗味散开。
“啪。”
两套迷彩服被他劈头盖脸扔在李承乾铺好的下铺床板上。
两双发硬的黑色高帮胶鞋跟着砸在地上,鞋底磕出钝响。
苏烨帮他们铺好宿舍的床铺,擦了擦汗,从包里掏出两套迷彩服扔在床上:“大学生活的第一课可不是念书,换上这个,明天早上去操场受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