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带着他们转过湖边的小石子路。
门禁闸机闪烁着绿光,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苏烨在感应区刷了临时卡,推开不锈钢旋转门。
三人跨进大厅。
鞋底踩在消音地胶上,脚步声瞬间被吞得干干净净。
没有大秦咸阳学宫那种木头案几散发的腐木味。
空气里全是一股干燥的纸浆味和油墨味。
极高的大厅中央是一整片贯通的采光天井。
头顶排布着成百上千盏微弱的暖光筒灯。
两层楼高的黑色重型书架横平竖直地排开,像是一堵堵不见尽头的石墙。
那不是几十卷竹简,也不是几箱绢帛。
成千上万册带着硬质封面的书籍,按着字母和数字的编码,死死挤在铁架上。
每一排书架侧面都悬着分类铜牌。
扶苏沿着第二排走道往里迈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僵。
他在一块写着“政治学·法理学”的标识牌前停了下来。
书架下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书。
《中国通史》、《法哲学原理》、《大秦帝国的法制演变与兴衰剖析》。
扶苏的喉咙干涩得发紧。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触碰到那本讲大秦法制的黑皮书。
封面冰凉。
他把书抽了出来。
书页在指间翻开,纸张轻薄而平整。
铅字清晰得没有一丝毛边。
上面赫然印着:
“秦用法过度,黔首疲敝,其根源在于权力归于一人,法制沦为帝王之私械……”
扶苏的双膝猛地一软。
他单膝跪在灰色的地胶上,手掌按着地面,指节撑得发白。
这是在大秦私藏一页就要被黥面、处斩的灭族之论。
他抬起头。
两米开外的红木长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短袖t恤的年轻女学生。
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有线耳机。
手边搁着一杯喝了半杯的珍珠奶茶,塑料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
女学生手里握着一支黄色的荧光笔,正低头在那本厚厚的宪法教材上涂涂画画。
神情散漫,甚至偶尔打个哈欠。
没有防备,没有恐惧。
在咸阳,这样的书要锁在由虎贲军日夜把守的石室金匮里。
寻常百姓敢看一眼,三族尽诛。
而在这个几层楼高的玻璃盒子里,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
花两块钱买杯甜水,就能坐在冷气房里,堂而皇之地研究帝王是怎么丢掉天下的。
扶苏合上书本,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架边缘,大口喘气。
李承乾走到旁边那列“唐代文史研究”的书架前。
大唐废太子伸出手,在《唐六典校注》和《贞观政要评析》的书脊上慢慢摸过去。
手指沾上了一点极细的灰尘。
他看着一个抱着厚厚一叠参考书的男生走过来,随手把一本讲唐代均田制崩溃的论文集抽走,塞进书包。
李承乾的嘴角扯了一下。
大唐那些秘不示人的户部赋税底册,在这里就像大白菜一样,谁都能拎走瞧瞧。
他扶着冰冷的铁架,残腿有些站不稳。
“走了。”
苏烨在过道尽头拍了拍手掌,声音在寂静的书库里荡出一丝回音。
“外头操场上热闹着呢,别在这儿装深沉。”
三人穿过图书馆的玻璃旋转门。
夜色已经彻底降了下来。
人工湖边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着几排白杨树,体育场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声浪。
那里亮如白昼。
几千瓦的高杆探照灯把整个红色塑胶跑道照得雪亮。
几百张蓝色的塑料折叠桌沿着铁丝网围栏一字排开。
社团招新。
大音箱架在草皮边缘,发出震耳的低音轰鸣。
“摇滚社现场试听!扫弦零基础保过!”
一个留着齐肩碎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坐在铁皮箱上,怀里抱着一把插着电线的木吉他。
男生的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扫。
“铮——”
狂暴刺耳的声浪从黑色扬声器里喷出来,震得李承乾的胸腔跟着嗡嗡乱响。
几百个男女学生围成一个圈,跟着节奏用力拍手,有人甚至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甩。
笑骂声、嘶吼声、劣质口哨声混在一起,掀翻了操场上方的黑夜。
李承乾站在铁丝网旁边,右手死死攥住冰凉的铁丝网。
粗硬的铁丝勒进掌心里,压出深红的凹痕。
在大唐,只有平康坊的倡优和戏子才会在瓦舍里这般卖艺。
而这些大声吼叫的青年,全是名正言顺进学深造的国之栋梁。
没人去管他们穿得成何体统,没人去查他们是不是有失士大夫的庄严。
在跑道的另一侧,红白相间的帐篷底下。
辩论社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男一女正各自握着麦克风,争得面红耳赤。
“制度的演进从来不依赖于某一个圣君的道德觉醒!”
戴眼镜的男生拍着桌上的笔记本,嗓子喊得有些发劈。
对面的女生立刻抢断:“但历史的惯性需要强权打破,否则改良只会成为既得利益者的狂欢!”
台下围观的学生有人鼓掌,有人喝倒彩,几个辅导员模样的年轻人端着茶杯站在后头看热闹,满脸是笑。
李承乾的喉结剧烈滑动。
冷风灌进他的嘴里,吹得牙床发冷。
这是当着几千人的面,在讨论皇权的死活。
在大唐太极殿,只要敢在朝堂上露出半点对圣上乾纲独断的质疑,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人淹死,紧接着就是大理寺的重枷和流放岭南的公文。
而眼前的学生们,手里捏着油炸里脊肉串,嘴里高谈阔论着权力的更迭。
空气里全是一股肆无忌惮的狂乱生机。
天幕那头。
大秦,咸阳宫。
宽阔的石阶上,几十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博士官整整齐齐地跪在风里。
奉常大夫看着天幕里图书馆那些散落的书籍,又看着操场上男女混杂、狂呼乱叫的场面。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空大叫:
“礼崩乐坏!此乃亡国之象啊陛下!”
“女子穿短衣露臂,士子与市井之徒无异,更是将先王之道弃如敝履!”
“这等妖地,长公子岂能久留!”
嬴政站在御阶顶端,玄色的袍服在夜风里狂卷。
他没有理会身后跪成一片的儒生。
大秦始皇帝双手死死按在青铜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幕里那个低头翻看《政治学》的女学生。
又看着操场上那些梗着脖子争得青筋暴起的年轻人。
他想起大秦渭水畔那些只会低头拉风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工匠。
那些工匠造得出精钢,但造不出飞机,也画不出数控机床的代码。
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套着枷锁。
嬴政深吸了一口关中的冷风。
“李斯。”
始皇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朕的大秦,什么时候也能让黔首在街头这般肆无忌惮地开口?”
李斯跪在石阶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半晌不敢吭声。
大唐,太极殿前。
孔颖达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摔裂了角。
大唐国子监祭酒胡须乱颤,指着光幕里的吉他乐手痛斥:“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李世民站在汉白玉栏杆旁,把长孙无忌递上来的参茶推开。
茶水溅在靴面上。
大唐天子看着李承乾抓着铁丝网发呆的背影,又看着那些自由跳跃的现代青年。
李世民按住腰间的佩刀。
他想起了玄武门的血,想起了渭水之盟的辱。
为了那把龙椅,他战战兢兢地平衡世家、笼络勋贵、压制言论。
而天幕里那个叫大学的地方,甚至连门禁都没有真正设过一道死坎。
“辅机。”
李世民偏过头。
“大唐若是也能容得下这等狂放,朕的盛世,何止三百年。”
现代,工业大学四号宿舍楼。
晚上十一点。
水磨石走廊里的喧闹声终于被熄灯铃掐断。
402宿舍里漆黑一片。
窗外的秋杨树叶在风里擦着防盗网,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李承乾平躺在下铺。
军绿色的薄棉被盖在肚子上。
他的右腿微微弓着,膝盖顶着冰凉的铁栏杆。
大唐太子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上铺的扶苏翻了个身。
铁架床发出“咯吱”一声轻微的呻吟。
两人谁都没说话,呼吸声压得极轻,像是还在被图书馆那一排排书架死死按在泥地里。
天地翻转了。
他们背了二十年的君臣父子,被今晚这所学校的风,刮得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灰白。
清晨的尖锐哨声划破了大学校园的宁静。
辅导员拿着喇叭大吼:“全体新生,操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