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站在扶苏面前,盯着他看足了半分钟,试图挑出毛病。
黑色的作战靴在塑胶跑道上碾了半圈。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教官背着双手,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他围着扶苏转了两圈,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
大太阳底下,空气闷热得发苦。
汗水顺着扶苏的下颌角滑落,砸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但大秦长公子的脖子梗得像根青铜立柱。
双眼直视着前方虚空,连视线的落点都没挪动半分。
两手下垂,中指死死贴在迷彩裤的侧缝线上。
两只脚掌分开六十度,脚跟紧紧咬合在一起。
板正。
挑不出丁点错处。
教官黑着脸,突然伸出厚实的大手。
照着扶苏的右肩窝狠狠推了一把。
力道沉重。
换做普通学生,这一下非得踉跄两步摔出队列不可。
扶苏脚踝上的大筋微绷,腰背肌肉随之收紧。
底盘像生了根的老槐树,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教官的手掌被这股硬碰硬的反震力冲得抖了抖。
教官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又停在了李承乾面前。
大唐废太子的下巴微微收拢。
教官扫了一眼李承乾的站姿。
重心偏在完好的左腿上,受过伤的右腿微微打直。
但那股挺拔的势头,像是一柄斜插在地里的长刀。
教官抬起大脚,试探着踢在李承乾的脚后跟上。
靴底相撞,发出沉闷的皮肉碰撞声。
李承乾咬住后槽牙,右小腿肌肉僵硬得像块生铁,纹丝未动。
脚跟死死钉在地面。
抓不到毛病。
教官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了两下。
他原本打算挑这两个新来的刺头开刀,立一立全排的威风。
现在倒好,一脚踹在了两块实心铁板上。
“稍息!”
教官退后三步,嗓门大得像炸雷。
方阵里响起一阵稀拉拉的踏步声,跟着一片叫苦连天的粗重喘息。
“军姿站得好,那是站岗的料!”
教官拍了拍巴掌,转头指向旁边那片满是干杂草和粗砂石的战术训练区。
地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
“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可不看你站得板不板正!”
“看见火光还不趴下,就是一具立着的筛子!”
教官几步跨到沙地边缘。
“看好了!今天教战术基础动作!”
“卧倒!低姿匍匐前进!”
话音还没落下。
他左脚向前跨出一步,身体重心骤然压低。
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右小臂稳稳垫在粗粝的沙地上。
“扑通。”
黄土飞溅开来。
教官动作利落,胸腹死死贴紧地面。
两只手肘和脚尖协调配合,像一条在草丛里贴地滑行的壁虎,蹭蹭往前窜出去五六米远。
粗糙的迷彩服磨过沙石,发出刺啦刺啦的急促声响。
“起立!”
教官单手撑地,翻身站起,拍掉前胸粘着的黄泥。
“头要低,臀部收紧,两手扒地,两脚蹬地!”
“谁把屁股撅得比脑袋高,敌人一枪就能开花!”
教官吐掉嘴里溅进去的沙土,目光扫向方阵。
那些娇生惯养的现代大学生缩着脖子,死死低着头,生怕触了霉头。
“第一排,中间那两个!”
教官抬起粗壮的手臂,食指直指扶苏和李承乾。
“出列!”
“照着刚才的动作,给全排演示一遍!”
队列里的学生如释重负,齐刷刷松了口气。
扶苏和李承乾对视了一眼。
两人迈步走出方阵,站在沙地起点线前。
扶苏低头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沙地。
大秦长公子的脑海里,瞬间翻滚出上郡北境的长城外围。
风沙漫天。
匈奴的游骑常在夜里摸近哨所。
他和蒙恬手底下的老斥候,披着单薄的皮袄,趴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泥地里。
顺着枯草丛匍匐挪动几十里路,去摸敌人的暗哨。
这根本不是演练。
这是刻进骨头缝里的保命本能。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大唐废太子伸手把腰间的武装带往上拉了拉,紧紧扣住腹部。
在草莽泥潭里躲避流矢的道理,他从小听大唐的老将讲得耳朵起茧。
动作或许有些出入。
但他一眼看出了这套爬行动作的发力关隘:
压平脊背,靠肘跨卸去阻力。
“准备——”
教官咬住胸前悬挂的不锈钢哨子。
“哔——!”
哨声凄厉刺耳。
扶苏的身体猛然向下沉去。
他没有按照教官示范的动作先出腿缓冲。
在哨音炸开的瞬息,整个人像块脱了缆绳的坠石,贴着地面笔直滑了出去。
“砰!”
胸口的帆布布料结结实实砸在沙土上。
砸出一圈土雾。
下巴几乎蹭着锋利的碎石掠过,带出一股泥土的焦苦味。
李承乾同样悍猛。
右腿带伤,他便将全部力道灌注在左腿的猛蹬和两只手肘的拉扯上。
整个人平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压得极平,甚至比教官刚才示范的高度还要矮上两寸。
“蹭!蹭!蹭!”
碎石在两人的手肘底下飞速崩开。
粗糙的作训服布料磨过坚硬的地面,带出一连串激烈的擦刮声。
扶苏的双臂快得如同残影。
手肘交替扒地,肩背线条在湿透的迷彩服下高高隆起,像一条贴着干涸河床游动的凶蟒。
李承乾死死跟在旁边。
大唐太子的每一次发力,都透着一股沙场搏命的凶厉。
他的十指抠进泥土石缝里,指甲缝瞬间被污泥塞满,掌心被石子划出一道红印。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个人贴着地皮一路狂飙。
身后卷起两道细长浑浊的尘土柱。
不到十秒钟。
三十米距离的战术沙坑,被他们两个人硬生生横穿过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过树梢的动静都停了。
教官嘴里叼着的不锈钢哨子滑落下来。
细细的尼龙挂绳拉住了哨子,在胸前晃荡着。
他的下巴微微张开。
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
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的脑袋里疯狂打架。
战术动作标准。
但真正吓退他的不是标准。
是那股子冲面而来的凶煞气。
趴下去的刹那没有半分怕疼的犹豫,贴地疾行时没有半点闪躲。
那是只有真正滚过刀山火海、听惯了近距离枪炮轰鸣的人,才会具备的肌肉反应。
浑身上下散发着陈年旧血般的死气。
这怎么可能是刚出高中的毛头小子?
教官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他大步走上前去,作战靴在沙地里踩出沉重的脚步声。
扶苏和李承乾单手撑地,翻身站起。
两人随手拍掉前胸沾着的烂泥,脊梁再次挺直如标枪。
教官停在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
视线在他们擦伤的手掌和毫无波澜的面孔上停顿了很久。
“你们以前……”
教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怀疑。
“在哪当过兵?”
“老实交代,是不是哪个特战侦察连退伍重新考进来的?”
扶苏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平静应道:“回长官,学生此前在边塞关隘驻守。”
李承乾也冷淡地吐出一句:“学生在关中兵营练过操演。”
教官听得眼皮直跳。
边塞关隘?关中兵营?
现在的绝密部队代号都起得这么古色古香了?
他心里彻底认定了。
这两位绝对是军方特殊部门下放历练的尖子兵,挂着新生的皮,指不定背着什么高层机密任务。
往后的训练全变了味。
正步走,两人的皮鞋底砸在水泥地上,轰隆隆像排成行的铁夯砸地。
军体拳,扶苏的一记直拳打在手靶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演示的老班长虎口发麻。
内务整理,李承乾叠出的军被,棱角笔直得如同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不管教官加码多难的科目,这两人全是一脸漠然地全盘接下,顺带把同连队的新生碾得渣都不剩。
烈日逐渐失去了毒辣的锋芒。
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脆响。
半个月的军训在两人的一路碾压中结束。随着教官的一声哨响:“军训解散!今晚迎新晚会,大家尽情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