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刺耳,新生们手忙脚乱地冲下楼,在操场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走廊里的塑料拖鞋拍在水磨石台阶上,噼里啪啦像炸了锅。
有人把迷彩服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歪向一边。
有人连武装带都没穿进裤鼻子,边跑边提着裤腰。
402宿舍的防盗门被重重撞开。
李承乾跨过门槛时,右腿吃不住力,肩膀撞在铁皮门框上,撞出一声闷响。
大唐废太子咬了咬牙,硬生生站稳身形。
扶苏跟在后头,伸手在他后背上稳稳托了一把。
两人穿过乱哄哄的人群。
高帮硬底胶鞋砸在楼梯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八月的烈日当空。
太阳像个悬在头顶的火盆,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毒辣的日光。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散发出一股温热刺鼻的焦橡胶味。
空气蒸腾着,远处的看台栏杆在热浪里扭曲晃动。
一连三排的新生站在大太阳底下。
方阵歪歪扭扭,排头排尾凑不齐一条直线。
教官站在队伍最前方。
一个皮肤黝黑精壮的年轻汉子,剪着贴头皮的青皮圆寸。
脸上不见一丝笑模样,黑着脸像块风干的黑炭。
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作战靴。
“啪!”
教官手里的不锈钢哨子甩在胸前的迷彩布料上。
“看看你们这副熊样!”
教官扯着大嗓门怒喝,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撞出回音。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立正!”
“站军姿一小时!”
“两脚分开六十度,脚跟靠拢,两臂自然下垂贴紧裤缝,中指紧贴裤中线!”
他向前跨了一步,大皮鞋踩在塑胶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谁动一下,全排加练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
操场上的气氛变了。
烈日把新生们的迷彩服晒得滚烫。
站在扶苏旁边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双腿开始打颤。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睫毛里,蜇得他不停眨巴眼睛。
男生偷偷抬起手,想去抹一把脸。
“报告!”
“手放下去!”教官在远处吼了一嗓子。
男生吓得手一抖,重新贴回裤缝。
二十分钟。
周围那些娇生惯养的现代大学生没过多久就开始东倒西歪、叫苦连天。
前排的一个男生,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得透亮,整张脸煞白得像刷了层生粉。
他的脚跟在硬胶鞋里磨出了水泡,每挪动半寸都钻心发疼。
旁边的女生头发全黏在脖子上,发卡滑落到锁骨边,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后排传来细碎的抱怨声。
“教官,脚底板疼……”
“我中暑了,报告,我想去树荫底下歇会儿。”
一个染着黄发的男生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塑胶跑道上,大口喘粗气。
几个女生也撑不住了,软塌塌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抽泣。
整齐的队列变得七零八落。
方阵中央。
扶苏和李承乾却站得笔挺。
两人像钉在地上的两根铁桩。
扶苏的下巴微收,双眼平视前方。
大秦军规森严,动辄连坐断首。
他在上郡北境监军数年,跟着蒙恬的长城军团同吃同住。
凛冬时节,老秦军士披着几十斤重的熟铁扎甲,踩在没过脚踝的冻雪泥水里,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动一下,监军手里的生牛皮鞭子就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眼前这烈日烘烤,脚底下踩着平整发软的塑胶跑道,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棉布衣裳。
对扶苏来说,这无异于山野漫步,犹如喝水般简单。
扶苏的重心稳稳压在两脚掌的前半部。
这是大秦长戈兵在受冲撞时的卸力姿势。
任凭热浪吹拂,他的底盘纹丝不动。
李承乾同样岿然不动。
大唐废太子的右小腿肚肌肉剧烈痉挛了一下。
那是旧疾受热膨胀带来的刺痛。
大唐废太子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壁被牙尖磨破,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借着重心转换,将大半力道压在完好的左腿上,腰杆挺得像一柄出鞘的横刀。
大唐太子从小接受严格骑射训练。
五更天就要起榻,在大殿石阶上站规矩,稍有倾斜,太傅手里的铜皮戒尺就直接抽在手背上。
他这身骄傲不允许他在一群后世平民面前垮下肩膀。
汗水湿透了迷彩服。
深绿色的布料紧紧黏在两人的后背上,勾勒出紧绷坚硬的脊背线条。
汗珠顺着扶苏的下颌角滑落,砸在脚前的塑胶地面上,瞬间被烈日晒干成一个小黑点。
汗水流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
但两人纹丝不动,眼神坚毅如铁,犹如两尊兵马俑。
天幕外。
万朝时空同步转播着这场操场上的军训。
大秦,咸阳大营。
上郡的漫天飞沙扑打在营旗上。
老将蒙恬按着腰间的铁剑,站在点将台边缘。
他看着天幕里那些东倒西歪、坐地抹眼泪的后世学子,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这等也配叫军卒?”
蒙恬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将。
“空手站上半个时辰便要死要活。”
“若在大秦军中,这等软骨头全得扔去骊山服苦役,连发一副长戈的资格都没有!”
老将军看着长子扶苏挺拔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脸色松缓了些,重重颔首。
大汉,未央宫。
刘彻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玉石珠子。
大汉天子看着后世这些穿迷彩的学生,连连皱眉。
“这也能算兵?”
霍去病站在廊柱旁,抱臂冷笑。
“回陛下,我大汉期门军选拔,顶盔贯甲立于暴风烈日之下,三个时辰不移分毫者方可入选。”
“此等稚童,若上大漠,一阵风沙便吹散了骨架。”
大唐,太极殿前。
程咬金盘腿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熟铜马甲。
老程看着天幕,乐得胡须乱翘。
“哎呦喂!那细皮嫩肉的小子,站了一炷香就坐地上了!”
程咬金拿蒲扇般的大手拍着自己的大腿。
“俺老程手底下的小崽子,负重三十斤跑二十里,也没这般嚎哭的!”
“这后世兵训,简直是孩童在过家家!”
李靖站在一旁,没有笑。
大唐军神看着李承乾那条微跛却如铁桩般扎在地面的腿,眼底浮起几分赞许。
“不靠皇威,不恃尊位。”
李靖低声念了一句。
“承乾殿下受此磨砺,骨头才算真正长硬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穿着粗布衣袍,蹲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吸旱烟。
老朱吐出一口发黄的烟雾,烟味辛辣。
他看着那些娇生惯养的现代学生,连连摇头。
“吃得白白胖胖,白米白面供着,连这几步路都撑不住。”
朱元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磕出几粒带火星的烟灰。
“和平日子过久了,骨头就软成烂泥了。”
“还得是咱穷苦人家的底子经得住熬!”
操场上的热气越来越重。
空气被晒得泛出焦灼的金属味。
一连三排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架。
一个胖男生晃晃悠悠,一头栽在旁边的绿草皮上,被辅导员拖走喝藿香正气水。
剩下的几十个人也是耸肩塌背,脚底板不停地在地面上倒腾换力。
整个排里。
只有正中间那两个身影,像两堵嵌进大地的青砖墙。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色的作战靴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教官皱着眉头在队伍里巡视,他原本想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却突然停在了扶苏和李承乾面前。看着这两人无懈可击的军姿,教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