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皮卡停在林荫道旁。
轮胎压过几片干枯的法国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苏烨拔下车钥匙。
推开车门。
初秋的凉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下车。”
苏烨把车门甩上。
扶苏和李承乾跟着钻出车厢。
今天两人换上了灰色的休闲外套。
三人顺着柏油路,走向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带你们来听场讲座。”
苏烨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在前面。
“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开讲。来蹭课的学生很多。”
“让你们看看,现代学术界是怎么评价你们老祖宗的。”
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着劣质香水和咖啡味的冷气迎面扑来。
教室极大。
足足能容纳四五百人。
里面座无虚席,连过道的台阶上都挤满了端着平板电脑的学生。
苏烨带着两人,贴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
那里正好空着三个塑料翻板椅。
三人落座。
椅子的金属弹簧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讲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秦唐帝国的兴衰》。
讲台正中央,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唐装。
头发抹着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连一根杂发都没有。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教授手里捏着一根翻页笔。
红色的激光点在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晃动。
幕布上放着一张秦始皇的复原画像。
画像经过刻意丑化,颧骨高耸,眼神阴鸷。
教授凑近领夹麦克风。
“咱们今天先聊聊这位号称千古一帝的秦始皇。”
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拿腔拿调。
他端起讲桌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
吐掉一片茶叶。
“史书上捧他,说他扫六合,统天下。”
教授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讲桌。
发出当当的响声。
“但这不过是封建帝王粉饰太平的通病。”
“嬴政这人,本质上是个生性残暴的窃国大盗。”
红色的激光点在屏幕上打转。
“他修阿房宫,是为了藏匿从六国搜刮来的美女。”
“每天沉溺在酒池肉林里,荒淫无度。”
“那些修宫殿的刑徒,累死在工地上,连张破席子都不卷,直接扔进荒郊野岭的万人坑。”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
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教授越讲越兴奋。
他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还有焚书坑儒。”
“他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嫌儒生说话难听,直接挖个大坑活埋了四百六十个读书人。”
“这就是没文化的武夫做派。”
“用野蛮的暴力,来掩盖他内心的自卑。”
激光点停在画像的额头上。
“野史上记载,这嬴政连自己的生父是谁都搞不清楚。”
“吕不韦把赵姬送给秦庄襄王的时候,肚子里早就有货了。”
教授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戏谑的动作。
“这种带着私生子烙印的屈辱感,扭曲了他的一生。”
“他发疯一样地求仙问药,不过是想掩盖这段见不得光的烂历史。”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扶苏坐在塑料翻板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苏烨早上刚扔给他的。
大秦长公子的手指越收越紧。
指节上的皮肉绷得发白。
硬纸板的封面,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笔记本被生生捏折。
黑色的封皮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纸张崩裂。
他在长城带兵,听过匈奴人死前的惨叫。
他在咸阳宫,听过百官的死谏。
但他从未听过,有人用这种市井泼妇般的言辞,去污蔑大秦的开国之君。
污蔑他那熬红了眼批阅竹简的父皇。
阿房宫根本没建完,连个柱子都没立起来,全是夯土。
坑杀的是骗钱害人的方士,是那些拿毒药充当仙丹的江湖术士。
这穿着怪异衣衫的后世文人,竟然把那些街头巷尾的烂纸册子,当成正史在这学宫里大放厥词!
扶苏大口喘着粗气。
鼻息粗重。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
舌尖死死抵着上颚,泛起一丝血腥的甜味。
李承乾坐在旁边。
大唐废太子侧过头,看着那讲台上的教授。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笔管在指间飞速旋转。
李承乾冷笑了一声。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这老头为了博眼球,连史家的风骨都不要了,专挑那些下三滥的野史来吸引这帮无知的学生。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大殿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嬴政坐在青铜案几后。
他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削竹简的小铜刀。
刀刃薄而锋利。
听到天幕里那句“连生父是谁都搞不清楚”。
始皇帝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刀刃切进了左手食指的皮肉里。
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流,滴在案几上。
他没松手。
嬴政慢慢抬起头。
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眼白的血丝像红色的蛛网,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眶。
“咣当!”
嬴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青铜案几。
沉重的案几翻滚着砸下台阶。
上面的竹简、毛笔摔得粉碎。
黑色的墨汁泼在金砖上。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嬴政大步走下御阶。
黑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一根粗大红漆柱子前。
双手紧握剑柄。
高高举起。
对着柱子死死砍了下去。
“咔嚓!”
锋利的青铜剑刃砍进木头里。
木屑崩飞。
打在旁边跪着的李斯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李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
“这等腐儒!”
嬴政的嗓音嘶哑破裂,带着一股要生吞活剥的煞气。
他用力拔出长剑,再次砍下。
“连给大秦守城门的资格都没有!”
“安敢在两千年后,如此辱骂寡人!”
一剑,两剑。
大殿的红漆柱子被砍出深深的豁口。
嬴政的虎口震裂了。
血水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个在讲台上卖弄的老头。
恨不得跨过这虚空,亲手把剑捅进这老贼的喉管。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抓起手里的粗瓷茶碗。
狠狠砸在地上。
茶碗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湿了龙袍的下摆。
“这老杂毛!”
老朱指着天幕破口大骂。
手指因为愤怒而发颤。
“咱当过和尚,当过要饭的。”
“咱最恨这种拿死人造谣的酸儒!”
“老秦家打下天下,流了多少血,被他一张破嘴说成了地痞无赖!”
徐达跪在台阶下。
老将军攥着拳头,咬着牙没吭声。
武将打天下的苦,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永远不懂。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黑着脸。
他端着茶碗,手指关节发白。
他改过国史,他太懂这支笔的威力。
这种拿着野史当正史讲的人,就是天下最毒的软刀子。
这后世的教书匠,比魏征还要可恶百倍。
现代阶梯教室。
讲台上的教授讲到了兴头。
他放下紫砂杯。
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往前倾。
“所以说。”
教授拔高了音调,声音在大教室里回荡。
“大秦二世而亡,是必然的。”
“一个靠暴力和谎言建立的帝国,它的根子里就带着嗜血和疯狂。”
“那些宏大的基建,长城也好,兵马俑也罢。”
“全是劳民伤财的无用之物。”
他用激光笔指着幕布。
“嬴政不过是个被权力扭曲了心理的疯子罢了。”
“他给后世留下的,只有暴政的教训。”
底下的学生奋笔疾书。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前排的一个女生,甚至连连点头,把教授的话一字不落地敲进文档里。
寂静的教室后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木质的翻板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扶苏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