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巨响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炸开。
木质的翻板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几百名学生的后脑勺齐刷刷转过来。
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讲台上的教授吓了一跳。
他手里捏着的翻页笔差点甩飞出去。
红色的激光点在幕布上剧烈晃动,最后落在黑板边缘。
扶苏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穿着灰色的休闲外套。
脊背挺直,像一杆插在岩石里的长矛。
双手自然下垂,贴着裤缝。
大秦长公子没有发抖,目光像两把开刃的青铜剑,直直刺向讲台。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角立式空调吹风的呼呼声。
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无框眼镜。
镜片后透出几分恼怒。
“这位同学,你对我的课有意见?”
教授把手里的紫砂水杯重重磕在讲桌上。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大学课堂允许讨论,但发言要举手。”
扶苏迈出一步。
灰色的运动鞋踩在过道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先生讲史,当求实证。”
扶苏的声音不大,关中口音的咬字很重,透着金石般的硬度。
“以野史杂谈污蔑开国之君。”
“算什么学问?”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看着扶苏那张冷峻的脸,小声交头接耳。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根黑色中性笔。
“啪嗒。”
笔管掉在桌面上。
大唐废太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准备看戏。
教授脸色铁青。
他教了二十年历史,第一次被个毛头小子当堂指着鼻子骂。
“污蔑?”
教授伸手指着后排,声音拔高了八度。
“《史记》白纸黑字记载他焚书坑儒,天下皆知。”
“难道太史公也写野史?”
扶苏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
“焚书,烧的是六国列国史记与民间乱政之言。”
“为的是断绝六国旧贵族的复辟之念。”
扶苏停在过道中央,离讲台还有五六米的距离。
“国家博士官藏书室中,诸子百家典籍皆有全本备份。”
“项羽攻入咸阳,一把大火烧了三个月。”
“宫室典籍化为灰烬。”
扶苏盯着教授的眼睛。
“这笔烂账,为何要算在始皇帝头上?”
教授张了张嘴,舌头顶着上颚。
这个观点现代学术界一直有争论,但被一个学生当堂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吼出来,他面子挂不住。
“那坑儒呢!”
教授拍着讲桌,粉笔灰扬起,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四百六十条人命!活生生埋在土里!”
“杀的是卢生、侯生那帮招摇撞骗的方士!”
扶苏再次上前两步,逼视着讲台。
“他们骗取国库重金,拿水银炼毒药,事败逃亡还四处造谣中伤。”
“大秦依律论处诈骗与叛国之罪,杀几个术士,有何不可?”
“是后世的酸儒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硬生生把方士改成了儒生!”
教授额头渗出一层油汗。
他抓起讲桌上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纸巾擦过镜片,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
“好,就算坑的是方士。那修直道、筑长城呢?”
教授双手撑着桌沿,掩饰内心的慌乱。
“天下初定,他驱使百万劳役去修路,累死无数百姓。”
“这不是暴政是什么?”
扶苏站在第三排的过道旁。
他冷眼看着讲台上的中年男人。
“先生可知匈奴马刀有多快?”
教授愣住了。
“大秦修直道,从咸阳直通九原。”
扶苏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那是大秦的运兵大动脉。”
“没有直道,粮草运不到北境,大秦的将士就得饿着肚子和匈奴骑兵肉搏。”
“长城是盾,直道是矛。”
“那是用血肉筑起来的国防防线!”
扶苏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了长城脚下的白骨,想起了老秦人戍边的苦寒。
“若无这些工程,北地胡人南下,关中平原便会化作焦土。”
“死在匈奴刀下的百姓,何止百万?”
教室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前排的一个男生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电脑,死死盯着扶苏。
这逻辑,硬核得让人无法反驳。
教授的呼吸乱了。
他双手抓着讲桌边缘,指甲刮着木纹。
“你……你这是诡辩。”
“《过秦论》中言他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那是汉臣的政治文章。”
扶苏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盖过了教授的辩解。
“汉承秦制,为了彰显汉朝取代秦朝的正统,自然要给大秦泼脏水。”
“先生若真懂大秦律法,就该去读读云梦出土的秦简。”
“秦简《田律》《效律》之中,条文精细至极,何来滥杀无度?”
扶苏脑子里全是大秦堆积如山的竹简。
甚至包括了现代考古还没挖出来的一些秦代官署文书逻辑。
“秦律规定,度量衡每年立秋须送官府校准。”
“长短轻重差之毫厘,官吏罚甲一领。”
扶苏再进一步,直逼讲台。
他想起了苏烨在实验室里拿出的千分尺。
想起了现代工业的精密标准。
“先生可懂什么是标准?”
扶苏指着黑板。
“车同轨,书同文。”
“他把七国不同宽度的车轴,硬生生砸成了一个尺寸。让大秦的车辆畅通无阻。”
“他把七国乱七八糟的文字,统一成了小篆。让南方的百越和北方的燕赵,能看懂同一份诏书。”
“度量衡,便是大秦的工业标准。”
扶苏的声音在大教室里回荡,带着浓烈的金石之音。
“如同精密机床切削出的零件,严丝合缝。”
“他用律法和度量衡,把四分五裂的华夏,死死捏成了一个整体!”
扶苏看着脸色煞白的教授。
“他严酷。”
“因为他接手的是一个分崩离析、互相征伐了几百年的乱世。”
“不用重典,压不住那些嗜血的诸侯旧贵。”
“但他给后世留下的,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分割的中华版图!”
“这叫千古一帝,而不是窃国大盗!”
教授手里的翻页笔掉在地上。
塑料外壳摔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两节七号电池滚落出来,一直滚到讲台的阴暗角落里。
他张着嘴,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最后憋成一片难看的绛紫色。
额头上的冷汗聚成黄豆大,顺着鼻沟滴在深灰色的唐装前襟上。
他想反驳。
他在脑子里疯狂搜索那些背过的史料。
却找不出一句话,来撕破眼前这个少年密不透风的铁血逻辑。
安静。
长达五秒钟的绝对安静。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
李承乾慢慢抬起双手。
大唐废太子靠在椅背上。
“啪,啪,啪。”
他拍了三下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分外刺耳。
就像是一个点火的信号。
前排的那个男生猛地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整个阶梯教室炸了。
四五百名学生全部起立。
座椅翻板弹起,撞在椅背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砰砰”声。
掌声雷动。
像一阵狂暴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空间。
夹杂着男生兴奋的口哨声和女生的欢呼声。
声浪冲破了教室的玻璃窗,震得外走廊的吊灯都在微微摇晃。
扶苏站在过道中央。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没有笑,也没有鞠躬。
大秦长公子的脊梁依旧笔直。
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双眼深邃。
犹如一尊跨越两千年岁月而来的青铜雕像,带着不容亵渎的帝国威仪。
苏烨靠在后排的墙壁上。
他没去鼓掌。
只是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幽蓝色的光。
屏幕上,万界天幕的后台数据正在疯狂滚动。
数据流化作一道道绿色的代码。
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这雷鸣般的掌声和扶苏掷地有声的辩论。
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通过万界天幕系统,一秒不差地传到了两千年前的咸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