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长公子挽起校服袖子,走上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起一个沉甸甸的藤编竹筐。
泥土蹭在他的前襟上,留下一片灰黑色的印子。
李承乾拖着右腿走过来。
他拿起一卷宽胶带,撕开一截。
双手抓起一根小臂粗的野山参,准备往纸箱里的防震泡沫里塞。
手上沾着汗,有些打滑。
人参从指缝里溜了下去。
“啪。”
粗壮的参体砸在纸箱边缘,一根细长的参须被硬生生折断。
掉在地板上。
苏烨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一把捡起那根断掉的参须。
“你这败家玩意儿。”
苏烨瞪着大唐废太子,拿着参须敲了敲纸箱。
“这根须子,放现代能换你半个月的伙食费。轻拿轻放懂不懂?”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讪讪地收回手。
他在衣服上把手心的汗擦干,再拿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玉玺。
三个人在院子里忙活。
装箱,封胶带。
胶带撕裂的“刺啦”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半空中的万界天幕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忙碌而关闭。
画面亮着暗黄色的光。
镜头锁定在一个风雪交加的营盘里。
那是大汉的时空。
漠北。
狂风夹着细碎的冰粒子,像刀片一样削过戈壁滩。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板。
大雪没过了脚踝。
汉军的营地里没有生火。
柴草早就烧光了。
几个哨兵握着长戈,站在风雪里。
他们身上穿着单薄的麻布衣服。
麻衣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铁皮贴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一个老兵缩着脖子,浑身打着寒颤。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透着一股死人的乌青色。
上下牙齿不受大脑指挥,疯狂撞击着。
发出“咯咯咯”的碎响。
老兵想换个手拿长戈。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枯木棍。
右手虎口处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血刚渗出皮肤,就被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冻成了红色的冰碴,糊在伤口上。
他用力掰开握着青铜戈的手指。
“嗤啦。”
皮肉撕裂的闷响。
掌心的一层老皮被直接粘在了冰冷的铁木杆上。
老兵疼得闷哼了一声。
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他把流血的双手死死夹在腋窝底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烂泥。
卫青掀开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
大风瞬间灌进帐篷。
大将军穿着厚重的鱼鳞甲,甲片上结着一层白霜。
他大步走到那个老兵面前。
单膝跪进雪地里。
卫青解开自己身上的羊皮大氅,一把罩在老兵身上。
“将军……”
老兵半眯着眼,声音微弱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干瘪的胸膛艰难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彻底不动了。
眼睫毛上挂着的白霜不再融化。
卫青按在羊皮大氅上的手僵住了。
手指死死攥着羊皮边缘。
指甲抠进了粗糙的皮草里。
这位大汉战神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渗出一股腥咸的味道,舌尖被咬破了。
他打赢了匈奴。
大汉的刀剑比胡人的锋利。
但他的士兵,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却被这漠北的白毛风活活冻死在营地里。
长安。
未央宫。
刘彻站在青铜长案前。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沓从漠北送回来的加急军报。
不是要粮。
是要冬衣。
大汉天子一拳砸在长案上。
“砰!”
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溅在他的手背上。
“麻布!又是麻布!”
刘彻指着阶下跪着的少府令,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猛兽。
“朕拨了十万贯铜钱!为何前线将士还穿着单衣!”
少府令趴在地砖上,浑身发抖。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陛下……大汉只产麻和丝啊!”
少府令嗓子哑得破了音。
“丝绸昂贵,国库再丰,也做不出十万大军的丝绵冬衣。”
“麻布再厚,风一吹也透骨凉啊!”
刘彻跌坐在竹席上。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头上的通天冠被扯歪了。
大汉有钱,大汉有铜钱堆成山。
但铜钱换不来能让十万将士不挨冻的衣裳。
大自然横在这儿,比十万匈奴骑兵还要让人绝望。
现代院子里。
苏烨把最后一箱野山参搬到推车上。
他直起腰。
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漠北的雪花似乎要透过屏幕砸在他的脸上。
刘彻在未央宫里绝望抓头发的样子,看得苏烨皱了下眉头。
他转过身。
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快递纸箱前。
那是他下午刚收的包裹。
苏烨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红色的美工刀。
推出刀片。
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刺啦。”
刀锋划开纸箱上的黄色封箱胶带。
他掀开纸箱的盖板。
里面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灰褐色的种子。
最上面,还放着一团雪白雪白的东西。
苏烨伸手进去,把那团白色的东西抓了出来。
抓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是一大团云朵被揉碎了塞在掌心。
他走到屏幕前。
看着天幕里还在发愁的大汉君臣。
苏烨按下手机的麦克风开关。
“刘彻。”
苏烨的声音在大汉的朝堂上空响起。
平淡,却透着一股兜底的硬气。
“别砸桌子了。”
刘彻猛地抬起头。
双手死死按着竹席。
大汉天子盯着天幕,呼吸急促。
苏烨把手里那团雪白的东西,怼到了镜头前。
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你们大汉穿不起丝绸,麻布又漏风。”
苏烨单手捏着那团白色的絮状物,轻轻扯了一下。
雪白的纤维被拉长,没有断裂,透着一股厚实的绵软。
“老刘,认识这东西吗?”
苏烨看着天幕。
刘彻瞪大了眼睛。
他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蓬松的物件。
大汉的麻布是黄褐色的,粗糙得刮人肉。
“这叫棉花。”
苏烨把那团棉絮放在操作台上。
“这玩意儿,是种出来的。”
“它不怕风,不怕冷。”
苏烨指着那堆白色的纤维。
“把里面的籽挑出来,用木梳子把它弹松。”
“塞进两层粗布中间,缝死。”
“这叫棉衣。”
“穿在身上,外面的冷风刮不透,里面的热气跑不掉。”
未央宫里。
少府令猛地抬起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苏先生……此物,可是用来填塞衣物的御寒之物?”
老头子声音颤抖。
“若只需填充,大汉的织女半月便能缝出十万件冬衣!”
苏烨靠在铁皮柜上。
他从纸箱里抓出一把灰褐色的棉花种子。
“不仅能塞衣服。”
苏烨把种子摊在掌心里。
“把这白色的絮拿去用纺车纺成线,织出来的布叫棉布。”
“比麻布软和,比丝绸结实。”
“吸汗,耐磨。最适合当军服。”
刘彻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
他单手扶住青铜灯柱才没栽倒。
“苏先生!”
刘彻大吼出声,眼底全是狂热。
“这棉花种子,大汉要多少钱才能换!”
“长安的国库你随便挑!”
苏烨扯了扯嘴角。
他把手里的棉花种子塞进一个塑料密封袋里。
又把那团作为样本的新疆长绒棉絮塞了进去。
封好口。
“今天这单生意,算附赠的。”
苏烨走到系统的交易光环前。
把那个塑料袋扔进光圈里。
“这叫新疆长绒棉。现代培育的高产品种。”
“耐旱。扔进沙地里也能活。”
苏烨按下确认键。
“接好了。”
“嗡——”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未央宫大殿中央炸开。
白光散去。
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静静地躺在金砖上。
刘彻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
大汉天子大步冲下台阶。
他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个塑料袋。
他笨拙地撕开塑料封口。
把手伸进去。
一把抓住了那团雪白的棉絮。
入手的一瞬间。
刘彻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触感。
不是麻布的冰冷坚硬。
也不是丝绸那种滑溜溜的凉意。
这团白絮,轻得像是一把雪,但却带着一股厚实的温热。
刘彻粗糙的指腹按在棉絮里。
他用力捏了捏。
棉花被压扁,手指松开,它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恢复了那种蓬松的状态。
大汉天子慢慢把那团棉花举起来。
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大殿里的冷风吹着。
但被棉花贴住的那块皮肤,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只有一种踏实的、暖烘烘的温度。
顺着毛孔钻进了皮肉里。
刘彻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层水雾蒙住了这位铁血帝王的双眼。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指节泛白,死死抓着那团棉花,生怕它飞走。
有了这东西。
大汉的十万儿郎。
在大漠的冰天雪地里,不用再把冻烂的双手夹在腋下等死。
不用再穿着硬邦邦的麻衣在风中哀嚎。
一滴眼泪顺着刘彻的眼角滑落。
砸在那团雪白的棉花上。
瞬间被吸了进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刘彻慢慢站起身。
他把那袋棉种死死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大汉的国运。
他转过头。
通红的双眼看向阶下的卫青。
“卫青。”
刘彻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大汉的将士,再也不用挨冻了。”
刘彻伸出右手,指向西方。
“去。”
“把西域那边刚打下来的那座山,给朕封了。”
“派兵去挖石头。”
“挖出地块,给朕种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