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车驶过闸杆时,桑宁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闭合声。
南门一点点落回后视镜里。高墙上站满持枪守卫,墙根堆着尚未运完的沙袋,几株铁刺蔷薇从垛口探出来,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桑宁认出那是自己留在北墙的旁支。
它们沿地下水管长了很远,昨夜才从南门冒头。细枝贴着墙砖,像是在送她。
她趴在车窗边看了一阵,直到城墙被路旁废弃的广告牌挡住。
“舍不得?”乔月问。
“有一点。”桑宁坐回来,“我在那里种了很多东西。”
“活着回来,还能接着种。”
乔月说得随意,手上却把通讯频段又检查了一遍。车载屏幕亮着地图,代表岚城的蓝点越来越远,通往南岭的旧公路在前方拉出一道长线。
城外缓冲区比桑宁上次见到时空了许多。临时帐篷已经拆掉,火堆里留着没烧尽的木炭。几名来不及进城的幸存者推着板车,贴着路边往北走,看见车顶的青禾标志,远远让开了路。
车轮压过碎石,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后排传来陆成安不满的声音,“慢点,箱子里不是砖。”
贺峥替种子箱重新压住固定带,“已经是减震最好的车了。”
“那是你没坐后面。”
通讯器里跟着响起唐野的抱怨,“陆教授,您知足吧。我这辆减震跟没有一样,过个坑能把人送上车顶。”
许知夏的声音离话筒有些远,“你可以先避开坑。”
“许研究员,这条路上除了坑,就剩不能走的地方。”
乔月按下通话键,“再废话,把后车换给贺峥。”
“不用,我突然觉得很好开。”
车里安静几秒,陆成安哼了一声,把外套垫到种子箱边角,免得它继续撞车壁。
桑宁从座椅中间转过身。
顾砚舟坐在第二排左侧,双腿固定得很稳,路线终端放在膝上。江叙白挨着他,刚把一颗止痛药放回药盒,显然还没能劝人吃下去。
“疼了?”桑宁问。
“没有。”
江叙白抬眼,“他这句话听听就行。”
顾砚舟扫他一眼,“刚出城十分钟。”
“十分钟也能疼。”桑宁解开一截安全带,伸手越过椅背,“给我。”
顾砚舟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坐好。”
“我坐着。”
道路又颠了一下。桑宁的手跟着晃,顾砚舟抬手接住,掌心合拢时把她往前带了半寸,免得她额头撞上座椅。
淡金色功德顺着指间流进经脉。量不多,胜在干净温和。妖丹里那块空缺松动了一点,桑宁舒服地弯起眼睛,索性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这样也算今日的牵手。”
“嗯。”
“亲吻还欠着。”
“看路。”
“我又不开车。”
前面的乔月轻咳一声,将车载电台的音量调高。电流杂音一下灌满车厢,断断续续夹着几个听不清的字。
顾砚舟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指骨上压了一下,“先坐稳。”
桑宁这才转回去。两人的手仍隔着座椅搭在一起,姿势不大舒服,她却没有换。
出了缓冲区,路况渐渐变差。旧公路上停着不少废车,有些车门大开,座椅上落满灰尘;有些横在路中央,被先前经过的车队推到了沟里。两只丧尸被动静引出来,拖着残破的腿追了几十米,很快落在后面。
三十二公里外便没有岚城巡防留下的清理标记了。
杂草从路缝里钻出来,越往南长得越高。最粗的一簇已经漫过护栏,叶片边缘呈出不自然的暗红色。通讯车经过时,那些草叶纷纷朝车身压过来,擦过车门,留下沙沙声。
桑宁偏头看了看。
“有问题?”顾砚舟问。
“它们很吵。”
“说什么?”
“听不清。”她把指尖贴到玻璃上,“隔得太远,都是乱的。”
贺峥将地图翻到南段,“前方十公里有个岔口,向东能绕开林区,多走四十分钟。”
“先到岔口再定。”顾砚舟说,“乔月,联系南部巡查队。”
乔月切了三个频段,耳机里只有空白杂音。第四个频段接通一瞬,有人急促报出半句坐标,信号又断了。
她皱了皱眉,打开车载电台的公共应急频道。
刺耳的蜂鸣毫无预兆地响起。
桑宁被震得耳朵发麻。顾砚舟在后面说了句“调低”,乔月已经拧下音量。
短促警示音重复三遍,一个失真的女声从杂音里挤出来。
“南部联合监测站紧急通报。今晨五时起,临川、望泽及南岭北麓多地出现植物异常扩张。藤本植物已侵入公路、输电线路及居民建筑,部分区域检测到主动攻击行为。”
车内没人再说话。
广播停顿数秒,滋啦声更重。
“请所有向南车队避开密林、隧道及高密度绿化区域,不要擅自接触异常植株。南岭七号监测点已失去联络,最后回传影像显示……”
声音猛地断掉。
乔月重新调频,电台里只剩尖锐杂音。十几秒后,警报从头开始播放,依旧停在同一个位置。
“七号点在种源库北边。”许知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
陆成安按着种子箱,“库区怎么样?”
“广播没提。”
“没提不代表没事。”
贺峥在地图上标出临川与望泽,笔尖向南一连,正好把他们的路线夹在中间。
乔月把车速降下来,“还走原路?”
顾砚舟看向桑宁,“能分辨附近植物有没有攻击性吗?”
桑宁没有立刻回答。
路旁的野草正一层层伏下去。前一簇压着后一簇,暗红叶片翻出苍白的背面。它们没有扑向车,也没有追逐活人的气息,细长茎秆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
南方。
更远处,群山压在灰白天幕下。原本深浅不一的山脊被浓绿色连成一片,连裸露的岩壁都快看不见了。
桑宁慢慢坐直,握紧了顾砚舟的手。
车载电台再次响起三声警报。
公路前方,一块歪斜的路牌从疯长藤蔓间露出半截。
南岭,一百三十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