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杆从车窗旁慢慢退过去。
桑宁扶着窗沿,看见杆身上有一道发黑的水痕。底下的检修箱敞着,几根断线垂进草里,随着车轮碾过路面轻轻晃动。
九枚标记已经远了。
她收回探出去的灵力,指尖还残留着竹节的凉意。顾砚舟把保温杯递过来,杯盖已经拧松。
桑宁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后车的通讯器里响起罗禹压低的声音。
“先停车。”
乔月踩住刹车,绳索在两辆车之间微微绷紧。
“煤球怎么了?”顾砚舟问。
“盯着后面。从刚才过那根杆子开始,它就不肯往前坐。”
桑宁探头往后看。
车灯把雾照出一团暗红,后车轮廓藏在里面。隔着几米,她听见煤球喉咙里压着的低鸣,短短一声,停了,又响一声。
罗禹拍了拍它。
“别叫。”
低鸣停了,爪子仍在车厢底板上抓挠。
贺峥沿主绳退回两车之间,枪口垂着。
“右后方有声音。刚才我们走,它也走,停车以后就没了。”
桑宁侧耳听。
水滴落在竹叶上,轮胎下的碎石偶尔轻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沙沙声,很轻,分不清是叶子还是脚步。
她下意识将手伸向车门外,被顾砚舟握住手腕。
“先看。”
那片盘踞在地下的意识仍压在竹林深处。桑宁缩回指尖,朝他点了点头。
许知夏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可能是别的幸存者。七号监测点附近原来有巡护站。”
“这里离你们失联的位置多远?”顾砚舟问。
“正常开车十分钟。现在不好算。”
雾里响了一声轻微的碰撞。
像金属撞上石头。
煤球猛地向车尾扑去,罗禹抓紧牵引绳。桑宁隔着雾听见狗爪刮过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唐野的低声抱怨。
“踩着我了。”
“把腿收回去。”
顾砚舟按住通话键,“唐野守车,其他人别往林子里追。贺峥看一下后面的路。”
桑宁陪顾砚舟下车,安全扣挂上主绳。轮椅停在通讯车门边,车身挡住了左侧,她站在他右手旁。
贺峥退到后车尾部,用手电贴着路面照。
白光没有抬高,沿沥青扫过一小片湿泥。
“有鞋印。”
桑宁看不清印子,往前挪了半步。顾砚舟掌心压住她腰后的绳带,她便停下来,等贺峥说。
“压在我们的车辙上。鞋底很窄,至少一个人。”
罗禹也下了车,煤球被他留在车门里。大狗鼻子挤出门缝,仍朝右侧嗅。
一段细竹枝从雾里弹回来,水珠甩上桑宁的脸。
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顾砚舟看向右后方。
“出来说话。”
竹林静了几秒。
更远处响起窸窣声,正在离开。
贺峥抬起手电,光里掠过半截灰色衣袖。衣袖很快消失,一阵急促脚步踩进积水,走了几步便乱了。
桑宁听见一声闷哼。
接着有什么重重倒在草里。
她抓住顾砚舟的肩,“摔倒了。”
“听见了。”
贺峥已经扣好延长绳,乔月留在车旁送绳。他朝声音所在的位置走过去,身影没入雾里,手电光还在晃。
“别跑。”他说,“再往里面走,我们找不到你。”
里面的人呼吸很急。
“别开枪。”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
顾砚舟示意唐野收低枪口,“手里有东西就放下。沿灯光出来。”
“我脚……”
后半句被疼痛截断。
贺峥的光停住了。
“一个男人,脚卡在排水沟里。手上拿着钢管,没看见枪。”
钢管落地,发出刚才那种轻响。
桑宁转头看顾砚舟。江叙白已经提起医疗包,顾砚舟朝他点头,又握住桑宁的手。
“让叙白先去。”
她留在轮椅旁,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雾水打湿了袖口,他将她的手往自己外套下拢了拢,目光仍落在贺峥的灯光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架着那名男人出来。
男人脸颊凹陷,嘴唇裂着口子,右脚不敢落地。灰色外套从肩头撕到肘弯,里层的白布露出来,胸前还挂着一只倒转的塑料牌。
看见车灯,他用胳膊挡了一下眼睛。
许知夏忽然站起身。
“周工?”
男人抬头,挡光的手慢慢落下来。
“知夏?”
许知夏下车时忘了扣绳,乔月伸手拦住她。锁扣咔哒合上,她才快步走近,蹲到男人面前。
“你们还活着。你怎么……”
她看了一眼他的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叙白让男人坐在车门边,剪开右脚的裤腿。脚踝肿起一圈,皮肤上有沟沿磨出来的血口。
“能感觉到脚趾吗?”
男人点头,试着动了一下。
“先别站。”
桑宁取来水杯。男人接过去,杯沿碰着牙齿,连喝两口才稳住。他抬眼看她,又看向许知夏,攥紧了杯子。
“你跟他们一起的?”
“青禾的人,来接应我们。”许知夏替他把胸牌翻正,“你们失联以后,所里一直在找。”
塑料牌里渗了水,照片泡得发白。桑宁仍能看见上面的研究所标识,与许知夏证件上的相同。
顾砚舟问:“为什么跟着车,不出声?”
男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前两天也有车。我们喊过。”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越攥越紧。
许知夏没再追问,扶着他肩膀,让他靠住车门。
“这次可以说。还有谁在?”
男人的视线移向竹林。
桑宁顺着看过去。灯光边缘有一块颜色比竹竿浅些,刚才没有,现在露出了半张脸。
“那里还有人。”她轻声说。
贺峥转过手电,光束压低,照向那人脚边。
一双沾满泥的鞋停在竹根后,鞋尖朝外,迟迟没迈出来。
“周工?”
是个女人的声音。
男人撑着车门想起身,被江叙白按回去。
“知夏在这儿。”他朝雾里喊,“是所里来的人。”
竹叶擦过衣料。
女人扶着竹竿走出来,肩上背着一个鼓胀的防水包。她先看许知夏,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包带从肩头滑落,她连忙去抓,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桑宁伸手托住包底。
很沉,包角磕着她的掌心,里面有硬盒。
“先放下来。”
女人摇头,手臂抱得更紧。
许知夏走过去替她卸下包带,把东西放在两人脚边。
“都在这儿,没人动。”
女人低头确认拉链还合着,才肯松手。
又有两道身影从雾里挪出来。一个扶着另一个,衣服上满是干涸的泥,落脚时连竹叶都踩不响。
陆成安拿来保温毯,唐野把后车门开大,让出能坐人的地方。煤球被罗禹抱住脖子,鼻尖还往新来的人身上凑。
女人看见它,往旁边缩了缩。
“它不咬人。”罗禹说完,低头补了一句,“别闻了。”
煤球打了个喷嚏。
桑宁把毯子递给女人,听见许知夏逐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每叫到一个,都有人应声,声音低得快要散进雾里。
叫完以后,许知夏仍望着他们出来的方向。
“其余人呢?”
周工将水杯放到脚边,手指扶着杯沿,半天没松。
竹林里只剩水滴声。
背防水包的女人忽然抬头,望向许知夏身后的车辆。她的视线扫过药箱、绳索,最后落在贺峥的枪上。
“你们带了多少人?”
许知夏蹲下来,“先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女人咬住干裂的嘴唇,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只密封袋。
里面装着其余人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