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伸手拽住了女人的衣袖。
鞋尖停在水泥墙旁,再往前半步,地面铺着一层湿亮的青苔。细碎石子嵌在里面,连一条轮胎压出的泥痕都接得完整。
下面又传来一声喊。
“退到墙后面!那块地是假的!”
女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桑宁扶住她,将她交给许知夏。
贺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也退回水泵房墙边。顾砚舟的轮椅停在开裂的水泥地上,乔月弯腰检查过底下的石基,才锁住轮子。
“谁能应声?”顾砚舟朝前方问。
“陈立平。小赵和刘海都在。”
声音从左下方传来,闷在水汽里。
“伤员怎么样?”
“腿还肿着,人清醒。”
江叙白按住通讯器,“别让他站起来。有没有出血,手脚冷不冷?”
下面的人答得断续。桑宁听着,慢慢蹲在墙边,目光停在那片青苔上。
一滴水从残檐落下,砸在苔面。
她看见水珠碎成几瓣,却没听见相应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更低的地方才传来一声轻响。
唐野从脚边捡起石子,刚抬手,贺峥便拦了一下。
“等我说位置。”
他将腰后的安全索缩短,贴着墙站稳。风从袖口卷出去,拂过面前的苔地,几片枯叶被托起,朝外飘了半米。
叶子停在青苔上方,打着转。
贺峥的手指缓缓下压。
桑宁看见叶片穿进了地面。
那层湿亮的颜色仍在,叶子已经没了。风贴着边缘往下沉,过了几秒,左下方响起老陈的声音。
“有风!吹到我们这儿了!”
贺峥收回手,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
“前面是断崖。最近的边缘离墙不到一米,右边还要往里缩。”
乔月从包里抽出警示带,沿他确认的位置拉了一道。陆成安蹲下来,把墙后松动的水泥块压实,碎石之间的裂缝慢慢合拢。
唐野望着警示带外的地面,蹭了蹭鞋底。
“刚才还觉得这地方挺平。”
桑宁捡起一根细枝,伸向青苔边缘。枝尖沾上湿意,她稍稍送入灵力,细密苔叶卷起,脚边的泥痕跟着扭曲了一下。
一小块黑暗露了出来。
她停住,灵力没有继续往外铺。
这里的苔长得太满,沿着断壁一直延伸,清掉眼前一片也照不到底下的人。
顾砚舟看向贺峥,“能探到平台吗?”
“左下方,差不多六米。中间有凸出的石脊,绳子直接垂下去会磨在上面。”
“人呢?”
“三个人挤在一起。再往左有旧管道,通到水泵房侧面。”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能看见一片接着公路延伸的绿。顾砚舟让乔月把手电固定在墙角,光照过去,仍像落在平地上。
她伸手摸进腰侧的小袋,取出几粒藤种。
“我搭一条过去。”
贺峥看了看种子,“贴着石壁?”
“从墙根下去,绕开那道石脊。你替我认路。”
顾砚舟朝她伸出手。
桑宁走到轮椅旁,他将她的安全索从主绳取下,换到水泵房内侧一根露出的承重柱上。金属扣合拢,他又拉了一次。
“就在这里。”
“够得着。”
她蹲在他膝边,掌心压住湿土。藤种落进墙缝,浅绿光芒贴着根部亮起来,两根细藤沿断壁垂下,很快消失在青苔织出的假地面里。
桑宁闭了闭眼。
藤尖碰到冷硬石头,往左探,被一道突出的棱角挡住。
“低一点。”贺峥说,“再往左半米。”
她依着声音调整。嫩藤贴过石脊,缠住一截生锈管道,下面立刻有人喊起来。
“摸到了!有藤!”
桑宁没有急着加粗。
“先别拽,上面还没固定。”
她的声音传下去,老陈应了一声。藤尖顺着管道绕过两圈,又钻进石缝。更多藤蔓从墙根长出,沿先前那条路往下铺,彼此交织,搭出一条贴壁斜落的窄桥。
乔月蹲在旁边,将扣环套进上端几处藤结,扣上承重柱。贺峥用风托起细叶,逐段确认桥面的位置,桑宁每听见一个方向,便把那段藤束收紧。
掌心渐渐发热,指尖却凉。
顾砚舟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温暖从相贴的掌心渡过来,桑宁呼出一口气,把最后几根横藤压进桥面。
“好了。”
贺峥先扣上两道绳,踏进警示带外。
桑宁看见他的鞋落在那层青苔上,腿却一下沉了进去。她手指收紧,耳边响起藤蔓承重时的轻微吱声。
“踩住了。”贺峥说,“别看地面,听我报。”
他的身影逐渐被假地面吞没,安全绳往下送出一截又一截。桑宁盯着藤根,直到低处传来落脚声,才松开咬紧的唇。
“到平台了。”
江叙白将固定板和绷带装进小包,沿副绳送下去。下面一阵布料摩擦,伤员疼得吸气,老陈低声劝着,贺峥让两人往旁边让。
等待时,女人站在许知夏身侧,双手攥着警示带。
桑宁抬眼看她,“别拉这个,容易松。”
她赶紧放开,手落在腿边,仍不停地捏衣角。
第一名研究员上来时,桥面晃了一下。
桑宁把藤根压得更深。那人从青苔里冒出头,脸贴着藤扶手,爬到墙边还没敢睁眼。唐野抓住他的肩带,将人拖回水泥地。
“到了,能松手了。”
男人的手指僵在藤条上。许知夏蹲下,一根根替他掰开,把水杯塞进去。
伤员随后被吊上来。
固定板碰到石脊,绳子忽然顿住,下面传来贺峥的提醒。乔月立刻停手,桑宁将旁边一束藤蔓弯过去,垫住石棱,再托着固定板往外挪了一点。
唐野和罗禹接住人,江叙白跟着跪到伤员身旁。
桑宁肩头松下来,掌心仍贴着根部。
老陈最后上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贺峥跟在后面,手扶着他后背,两条安全绳在雾里绷紧。
“还有三步。”桑宁说。
老陈抬头,看见墙边的人,嘴唇动了动。
女人朝他伸出手,够不到,急得又向前倾。许知夏抓住她的腰带,唐野接过老陈手里的包,将人扶回墙后。
三个人都上来了。
桑宁抬起手,湿土黏在掌纹里。顾砚舟拿着布替她擦指尖,擦到第二根时,藤根突然向外滑了一寸。
她立刻按回去。
桥下传来一声石头崩裂的闷响。
贺峥还站在最后一段桥面上,肩膀骤然下沉。桑宁送出一股灵力,贴壁的藤束绷直,将他那只陷下去的脚托了回来。
“上来!”顾砚舟道。
贺峥抓住唐野伸下去的手,跨过警示带,安全绳哗地扫过墙角。
桑宁正要收藤,脚边那条横根猛地扯紧。
水泥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顾砚舟的手扣住她手腕。
“桑宁,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