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
声音从裂口下面传上来,很轻,像隔着一扇关不严的门。
顾砚舟扣着桑宁的手骤然收紧。
地下的震动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菌毯随之鼓起,黏连在裂口边缘的细丝被热气吹动,擦出窸窣声。
那道声音又叫了一次。
“队长,拉我一把。”
桑宁侧过脸。
顾砚舟站在她身后,手电压得很低,只照着两人脚边。他神色没有变化,拇指却抵在她手背上,指骨绷得发白。
“认识?”她问。
“以前队里的人。”
“他在下面?”
“死了。”
两个字落进黑暗,裂口深处安静下来。
桑宁没有劝他,只把安全绳往自己这边理了半圈:“我先下。”
顾砚舟挡住她:“我走前面。”
“我能看见菌丝往哪儿长。”
“我能劈开。”
桑宁抬眼看他。
顾砚舟已经踩进裂口,顺手将她拉到身后:“别争,绳子短。”
斜坡覆着湿滑菌膜,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他半蹲下来,示意桑宁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往下,连接带始终贴着腰侧,偶尔碰到岩壁,锁扣发出很轻的脆响。
那声音没再出现。
走出十几米,裂隙逐渐宽阔。顾砚舟肩膀刚能伸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喘息。
“队长,这边!”
同一道嗓音,却从他们右侧响起。
手电扫过去,石壁上密密麻麻挂着半透明菌囊。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囊膜收缩时,里面的气泡被挤过狭窄孔洞。
“别过来……有埋伏……”
菌囊开合,竟连尾音里的颤抖都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了几秒,抬手压灭手电。
黑暗里,四面八方都有人开口。
“队长。”
“救我……”
“为什么不回来?”
有男有女,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声音挤在狭窄菌道里,近得贴着耳朵,远的又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桑宁听见顾砚舟的呼吸沉了一拍。
她往前半步,手指穿过他戴着战术手套的五指,握住。
“别听。”
“我知道。”
他答得很稳。
头顶一只菌囊忽然鼓起,桑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
“顾砚舟,松开绳子。”
两人同时抬头。
菌囊又学了一遍,语气更像了些:“松开,我走不动。”
顾砚舟摸到腰间短刀,刀锋挑开囊膜。一股灰雾喷出来,他扯着桑宁急退,雷光贴着石壁炸开,将飘散的孢子烧成细灰。
更多菌囊被惊动,整面石壁此起彼伏地收缩。
“顾砚舟。”
“队长。”
“别丢下我。”
“你回头看看。”
声音叠在一起,逼得人分不清方向。桑宁腰间的安全绳被一股力道往后拖,她下意识回头,黑暗中,有人隔着口罩低声叫她的名字。
是顾砚舟的声音。
可真正的顾砚舟就在她身侧,掌心还扣着她。
“别回头。”他说。
桑宁重新看向前方:“它在借孢子翻人的记忆。”
“能压住吗?”
“能。”
她顿了顿,“可能会惊到它。”
顾砚舟把两人的连接带往近处收紧:“正好。让它动。”
桑宁闭上眼。
妖丹上的裂纹被菌巢的气息牵扯,隐隐作痛。她没有调动那些已经沾上腐色的灵力,只从裂缝深处引出一缕最干净的气息。
那是扎根三百年,历过霜雪也晒过春阳的九叶桑留下的本源。
很淡,落在这片腐败湿热的黑暗里,像一截刚折开的青枝。
石壁上的菌囊齐齐一缩。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桑宁的发梢无风轻动,清苦草木香沿着菌毯漫开。脚下躁动的细丝贴回地面,原本向他们攀爬的菌丝蜷成一团,连腰后的拉扯也松了。
寂静只维持了几息。
更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重响。
咚。
整条菌道都在震。
桑宁胸口一闷,刚引出的气息被震散大半。她脚下打滑,顾砚舟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自己胸前。
“够了。”他低声说。
“还没找到。”
“已经出来了。”
顾砚舟抬起另一只手。
数道细如发丝的雷光从他指间散开,没有劈向菌壁,而是钻进那些伏倒的菌丝。微蓝光线在黑暗里迅速分岔,一条接一条,顺着湿润菌网向深处游走。
桑宁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雷光经过时,脚下传来细密麻意。
孢母被她的气息逼得收缩,菌网中的脉动乱了。大部分雷丝很快熄灭,只有左侧两道仍亮着,随着那阵心跳一明一暗。
咚。
左后方的菌壁鼓起。
死者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先前尖利许多。
“队长,别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砚舟,回来。”
顾砚舟没有回头,指尖向内一收。两道雷丝骤然并拢,刺入层层叠叠的囊壁。
深处亮起一点暗红。
只亮了一瞬,周围菌丝便疯狂涌去,将那点光严严实实裹住。
桑宁按住他手腕:“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孢母庞大躯体的心跳。藏在囊壁后的东西更小,跳得也更急,每一次收缩,都有新的孢子被送进整座菌巢。
对讲机里炸开一阵杂音,乔月断断续续的声音挤进来:“入口……快封住了。报位置。”
顾砚舟按下通话键:“已进入菌巢,绳长四十二米。再守十分钟。”
“十分钟后呢?”
“听我命令。”
通话断掉,头顶的菌囊再次发出哭喊。它们换了几十种声音,求他回去,也求他往更深处走。
顾砚舟收回雷丝,重新打开手电。光束越过桑宁肩头,准确落在左后方那片厚重囊壁上。
从外面看,那里与别处没有差别。
桑宁却能看见菌丝全部朝同一点汇聚,如同无数只护住要害的手。
她抬手,在岩壁上划出一个不大的圆。
“第三层后面,离地一米半。”
顾砚舟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掌中雷光一点点亮起。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