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月踩住刹车时,方向盘还在她手里轻轻颤。三辆车停在旧公路养护站外。后方山岭的轰响低下去,隔着树林,仍能看见往上翻的灰。贺峥绕院子检查了一圈,才示意大家下车。
桑宁的腿有些发软,顾砚舟扶她坐到矮台阶上。江叙白把那包饼干拆开,放在她膝头:“先吃两块,水慢慢喝。”
她咬了一口,干饼渣粘在嘴里,咽得很费劲。顾砚舟拧开水瓶递过来,自己侧着身,让江叙白处理背上的伤。旧纱布揭下时,他的肩绷了一下。
桑宁停住咀嚼。顾砚舟看着她:“吃你的,别盯。”
“你刚才也盯着我。”她瞥见他的膝盖还弯着,将垫在身下的背包推过去。他没动,她用鞋尖碰了碰包,等他把腿搁上去,才继续吃饼干。
江叙白把染血的纱布丢进废物袋:“都省点力气。一个别想着替人治疗,一个别再搬箱子,今天谁也不缺活干。”
桑宁将饼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顾砚舟。他接了,掌心顺势覆在她没受伤的手上。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来,她僵着的指尖终于松开,水瓶也不再晃。
院子另一头,陆成安正盯着卸下来的苗箱。唐野将箱子放上旧木板,他立刻伸手扶住箱角:“底下还湿着,垫高一点。”唐野又找来两块砖,放好以后蹲在一边喘气。老人逐个摸过封条,数到最后,手停在箱盖上,半天没挪开。
孟承义从货车旁过来,夹着一本小账册,鞋面糊满泥:“陆教授,箱子核完了,给我签个数。”他把账册摊在苗箱边,“还有,这批东西打算在哪儿交?我得跟司机说,油剩得不多。”
陆成安抬头:“交给谁?”孟承义说:“这得问你们。”
顾砚舟披回外衣,按住准备起身的桑宁:“先把保存情况核清。运输的账也列出来,按实际耗的算。”孟承义点头,笔尖往账册上一落,陆成安却把苗箱往身边拉了半寸。
“账可以算。种子怎么分,今天也得说清楚。”唐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孟承义。老人扶正眼镜,嗓子还带着尘灰磨出来的哑:“运出去以后,锁进哪家仓库,等着拿晶核换,我不答应。”
孟承义的笔停住:“我还没说要种子呢。”
“那就现在说。”陆成安紧攥着箱盖边沿,“库里那些,原本都是留给田里的。人还活着,地还能种,不能搬出来就变成谁家的私货。”
桑宁望过去。老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拇指按着封条,胶带边缘被压出一道皱。孟承义合上笔帽,在箱子边蹲下来:“您先松手,盖子都快让您抠开了。”
陆成安低头,慢慢把手收回来。“种子交给我,我也养不活。”孟承义说,“我这队人能跑车,能搬东西,谁懂育苗?路上死一箱,算我的,还是算您的?”
他翻开账册,给老人看空白的货款栏。商队那个年轻司机坐在车尾,低着头,将磨破的手套从指头上一点点揭下来。孟承义朝他抬抬下巴:“去找江医生,药算我账上。”
“皮破了点。”司机嘟囔。
“方向盘拿不稳,谁替你开?”
司机嘟囔一句,捏着手套过来了。江叙白把药箱放在台阶边,桑宁往顾砚舟身侧让了让。
孟承义转回陆成安这边:“油料、车损,搬运的人得吃饭。这些我要算,种子我不分。我收运输报酬,交完货,您再请我运下一趟,另算。”
“只收运输?”
“只收运输。报酬少了,我真不走。”
唐野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挪开苗箱旁的空桶,给孟承义腾了个坐的地方:“账慢慢算。一路折腾过来,都歇会儿。”陆成安往旁边让了让,接过账册,确认上面写着运输,才抬头看顾砚舟。
“顾队,我知道清菌巢的是你们,宁宁也差点……”老人声音顿了一下,“这批种子,还是得公开种。明年也得有人能领到。”
桑宁握着水瓶,瓶身凉得指腹发白:“陆教授,先别一口气全种下去。”老人转向她,她指了指苗箱:“里面有些还很弱,得先养好,再留种。发出去一箱,种死一箱,后面的人就领不到了。”
许知夏蹲在旁边核清单,听见这句,放下笔:“宁宁说得对。得留一批做育种,适合当地土壤的才能先下地。”陆成安抿紧嘴,点了头:“这个我知道。我怕的是人。”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清单。许知夏拿手压住,顾砚舟将空水瓶递过去,压在纸角:“能种的地方,按条件领种。”他说,“去向登记,种植和收获的记录公开。第一批收回来,先留够下一季,再给别处育苗。不能把种源扣在一家手里。”
孟承义问:“谁来管?”
“保存和育种,陆教授、许知夏负责。外运的批次交接,你和我们一起核。”顾砚舟说完,孟承义想了想,指着清单上的编号:“那就每箱都认这个。别今天从我车上卸下去,明天又说少了。”
“该记的都记。”许知夏捡起笔,“我写下来。”她在库存表背面落笔,写到领种条件时,陆成安又加了一句:“要有人会种,有田能用。嘴上说一句想种,不能就把东西抱走。”
桑宁将剩下的饼干包好,放进衣袋。她望着脚边那排箱子,补道:“种子拿走了,方法也要给。不会养的,可以先学。”
许知夏抬眼看她,笔尖在纸上添了一行。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把孟承义那本账册接过来:“这一趟的报酬从我们物资里出。把损耗写清,谁签收,谁核对,都留名字。”
孟承义翻到后面,报了几个数,乔月从车底探出头:“右边那条绑带是我给的,别算两遍。”
“没算。”孟承义低头翻账册,“你弄坏的镜子要不要给你记上?”
“我自己的车。”
“那也得修啊。”
乔月重新钻了回去,车底传来一声扳手碰撞。桑宁靠着顾砚舟的肩,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肩头也跟着动了。
协议誊了三份,纸张用旧清单裁出来,边上还留着冷藏库的印章。许知夏把写好的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到最后,陆成安拿过笔,低头写下名字,又在公开种植那一行划了个短短的记号:“我认这个。”
孟承义接过去,先确认运输报酬那栏,签得很快。小队的人轮着落名,唐野擦了两遍手,还是在纸角留下半个灰指印。轮到桑宁,顾砚舟将夹板放低,避开她包着绷带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握笔,写得慢,宁字最后一笔歪了一点,墨水洇开个小黑点。
“能认出来。”他低声说。
“我知道。”桑宁把笔塞回他手里。他在她名字旁落下顾砚舟三个字,等墨干了,才把那一份交给许知夏。
孟承义收好自己的协议,招呼司机重新检查绑带。陆成安蹲回苗箱旁,将第三份装进塑封袋,仔细挤出里面的空气。桑宁挨着顾砚舟,掌心重新被他握住。院子里的风翻起一张空清单,许知夏伸手压住,在最上面写下了第一只种子箱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