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在江叙白掌下停住了。
贴着管壁的黑褐色藻叶露出一截,仍在缓慢抽动。桑宁将藤梢压低,绿意顺着内壁铺进去,碰到最厚的一层污泥时,指尖忽然一沉。
“先别往里送。”江叙白盯着水面,“松下来的东西,我得接住。”
她停了一下。几缕黑水从藻叶间剥出,被他引到检修口外的废水槽里。原先绞在一起的长叶渐渐松开,露出锈红的管壁,细藤这才往前挪。
带路的男人拿着管线图回来,见他们正在动手,脚步轻了些。图纸摊在干燥的台阶上,边角还卷着,他用扳手压住,手指沿着一道红线划过去。
“通高城区的主管。这里到后面几个检修口,都得过一遍。光清这一头,后面的脏东西还会冲回来。”
顾砚舟蹲在他旁边看图,问清位置,让贺峥带人去后面接应。乔月留在这一段,等管内的水退下去,才将压弯的盖板撑开。唐野把废水槽边的杂物搬走,腾出能下脚的地方。
管口敞开时,一团藻体猛地鼓起来。桑宁的细藤被卷进去半截,掌心跟着绷紧,她没有往回拽,反将指尖的绿意压进了那团浓黑中。
水里响起细碎的摩擦声,挤成一团的长叶逐渐舒展。江叙白将它托出管口,落进唐野撑开的厚袋里,袋底登时往下一坠。
“够沉。”唐野换了个姿势,连袋子一同拖到干燥处,“这袋别再装了。”
桑宁低头看了一眼。藻叶软软搭在袋沿,碰到他的手套,只轻轻蜷了蜷。她把还挂在管壁上的几根拨下来,继续往深处探。
管内的污染比外面更黏。灵力推过去,藤梢便像裹进了一层湿冷的泥,带回来的回应断断续续。她将手搭在管道上,循着那些细弱的动静一点点分开,江叙白控制着水流,始终没有催她。
直到一股黑水从缝里涌出来,他的呼吸才重了些。
“停一停。”
绿意停在那处接缝,桑宁侧过脸。江叙白的袖口湿透了,垂下来的水珠落在鞋边。他稳住掌心,将槽里的污水送向排放口,空出位置,才重新点头:“可以了。”
桑宁把手往前挪了些,肩膀也松下来。那道被藻根缠紧的接缝终于露出来,黑泥混着脱落的藻根落进水里。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追上去,等江叙白把水理顺,才接着清下一段。
顾砚舟看了一会儿,拿起通讯器:“后面的口先别开,等这边过去。”
厂房里的回声很大,另一头应了两遍。等这边黑水排净,桑宁听见贺峥让人挪开脚边的工具,随后是铁盖落地的闷响。她沿着管壁送出的藤梢,终于在下一处灯光下露了头。
那边的工人喊了一声:“看见了!”
桑宁抬起头,才发觉自己一直弓着腰。顾砚舟把手垫在她身后的栏杆上,让她靠了片刻,目光仍留在敞开的管口。
“要过去?”
“嗯,这里摸不到底了。”
他让出半步,等她站稳,将灯转向前面的路。台阶窄,桑宁经过时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鞋底带下几片湿碎的藻。
后面的管道更深,灯光只能照见靠外的一圈。桑宁换了个位置坐下,让细藤顺着拐弯处延伸。江叙白在她身旁蹲着,偶尔叫她停一停,两人等水流缓下来,再继续往前。
图纸上的红线被男人来回摸了几遍。唐野换了两次袋子,乔月把空出来的盖板一块块放回去,始终留着最后的开口。江叙白托出的水渐渐没那么黑了,桑宁仍没收手,在接缝处又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还缠着一小束藻。
细藤轻轻碰过去,长叶没有收紧。她将残留的污染剥净,连着那束藻一同托出来,放进唐野递来的袋口。
“这条通了。”桑宁抬眼,“让水慢慢过,我再看一遍。”
男人张了张嘴,转身往厂房里跑。机器的轰鸣重新升高,清水沿着内壁往前推,没再撞上那些结成团的阻碍。桑宁的藤梢停在最后一处弯头,直到水从旁边流过,才收回来。
取水样的工人守在一旁,盖好瓶盖便往里送。谁也没急着离开,连唐野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将袋口扎紧。
桑宁手里被塞进一瓶水。她拧了一下,瓶盖没动,顾砚舟已经握住上端,替她旋松。
“手酸了?”
“有一点。”她喝了两口,瓶身轻轻碰在他腕上,“别一直看着,待会儿就好了。”
他没接话,接过水瓶,掌心拢住她垂下来的手。指腹从她绷紧的指节间慢慢捋过去,她往他身旁靠了些,没再使劲。
厂房那头忽然有人喊:“能送了!”
带路的男人快步回来,裤腿蹭着台阶,险些绊住:“高城区先供公共取水点,家里暂时还顾不上。流量小些,够先把喝的接上。”
“按你们的安排来。”顾砚舟说,“沿线有人守着,有异常就停。”
男人连连点头,抓起通讯器报位置。杂乱的应答一声接一声,刚才始终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受伤的工人坐在门边,听完通讯器里的应答,朝同伴要过管线图,把刚清出的这一段圈了出来。
“这儿我看着。你去后边,别两头跑。”他把图递回去,低头摸出手机。屏幕沾着水,他在袖口擦了两遍,发出去一条消息。
桑宁经过时看见了,只有几个字:拿桶去,今天有水。
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我家在上头,早上没领着水。那会儿正好……这边堵了。”
“这回能领到了。”桑宁在门边停了停。
他点点头,仍攥着那只手机,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们从厂区出来时,沿路的取水点已经排起长队。桶挨着桶放在墙根,最前面的女人蹲在龙头旁,一手扶桶,一手捏着取水牌,水刚流出来,她便赶紧将桶口往里推。
队尾有人问:“今天还能接多少?”
“每家先按这个量来,后面还有人。”工作人员举着登记簿,嗓子有些哑,“水已经送过来了,都能接到,别挤。”
带路的男人走过去看出水,女人认出他的旧雨衣,忙抬头问水厂怎么样。他指了指桑宁他们,说主管已经清通,这几位忙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
女人扶着桶站起身,目光从他们湿透的裤脚移到脸上,嘴唇动了动,先往旁边让出位置:“你们也接点水。”
桑宁摇头,指了指顾砚舟手里的瓶子:“我们有,您先接。”
女人仍看着她。直到桶里的水溅上手背,她才慌忙弯腰,拧紧龙头,又回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被水响盖住一半。
后面的人把空桶递上来,没再催。一个抱着水壶的孩子挤在母亲腿边,看水落进桶底。轮到他时,壶口太小,总对不准龙头,桑宁便蹲下来替他扶着。
孩子两只手守在壶边,等她把盖子拧好,才抱回怀里,小声说:“谢谢姐姐。”
顾砚舟等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桑宁搭上去,走出几步,仍能听见身后细细的水声,落进一只接一只的空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