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住处的一楼亮着灯,门口摆了几双沾泥的胶鞋。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去时,唐野已经闻着饭香,往最里面那张桌子看了两眼:“给我们的?”
送饭的人笑着点头,将摞在一起的饭盒分开。唐野帮忙接过去,揭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他那件被海藻绞破的袖子还挽着,手肘上蹭了块没擦净的黑泥。
江叙白在窗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桑宁挨着顾砚舟落座,筷子刚拿起来,外面有人叫了一声程负责人。
程令仪走得很快,到了桌边却停住脚步,先看了看没动过的饭:“还没吃?”
“刚坐下。”顾砚舟将旁边的椅子挪开。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空处,没有立刻打开:“那先吃。水厂那边报了两次,出水一直稳着。”桑宁抬起头,程令仪朝她点了点头,眼角原先绷着的细纹终于松开些:“取水点加了人,供水时间也通知下去了。你们清出来的那一段,今晚有人守。”
桌上的汤有些烫,桑宁捧着碗,喝得很慢。程令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饭盒,就着桌边吃了几口,中间通讯器响过一次,她听完,只交代按原先的安排轮换。
唐野吃完一盒饭,往送饭的方向看了一眼,旁边便又递来一份。他抬手接住,声音低了些:“谢谢。”
程令仪搁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等顾砚舟也放下碗,才将文件夹打开。“原先给你们的报酬,是按来信里的支援内容定的。水厂这一笔还得补上。”
她推过来一张物资单。桑宁顺着看下去,最先看见的是燃料,随后是几种常用药品和晶核。燃料那一栏,她又看了一遍,这个数比他们来时带的还多。顾砚舟没有立即接话,将纸往桌子中间移了些,让其他人也能看清:“后面这部分,是?”
“我想请青禾留在海陵。”程令仪说得直接。她用指尖点了点单子下方:“这一批另外给,水厂的报酬照付。以后晶核、物资按月供应,住处单独安排,名册归海陵,小队仍由你带,青禾的名字也保留。”
唐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眼那张纸。乔月把手边的空饭盒叠起来,给它腾出更宽的位置。程令仪看着顾砚舟,又提起科研组的工作条件:“缺什么,可以坐下来谈。”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拎着水桶经过,桶沿磕在栏杆上,轻轻响了一声。
顾砚舟拿起物资单,看完后放回桌面:“谢谢。条件给得很足,不过我们还要回青禾。”
程令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这么快就定了?”
“出发前商量过。来海陵是支援,家里还有人在等消息。”他停了一下,“这张单子上的东西,我们现在也缺。但留在这里的事,就不谈了。”
程令仪没有收回那张纸,将椅子往里挪了些:“队伍不拆,任务也能商量。今天先去水厂,我听了你的。往后有分歧,你照样可以当面提。”
“所以我愿意继续跟海陵合作。”顾砚舟点头,“青禾那边,留守的人在忙着抢种,科研组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我们出来前交了班,总得回去接上。”
桑宁放下碗,碗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圈。程令仪看向她,语气缓下来:“桑宁呢,你也想回去?”
“想。”她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还有我种的东西。”
“海陵也可以给你安排种植的地方。你今天做的事,我们很需要。”程令仪望了一眼她还带着水痕的衣袖,“条件未必能一步到位,我能答应的,都会兑现。”
桑宁看着她,没急着说话。程令仪等着,她将手里的筷子放好,才说:“可我想回去看。有人替我照顾着,我也不能一直不回去。”
顾砚舟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没有替她接话。桑宁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目光,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肩侧。
程令仪将那张物资单翻过去,白色的纸背朝上,过了片刻,笑了一下:“看来这些东西留不住你们。”
“水厂的账还是要结的。”顾砚舟说。
她抬眼,笑意还没散:“我像是会赖账?”
“那倒没有。只是结算的抬头,麻烦写青禾基地。”
程令仪把笔握在手里,没有落下去。顾砚舟取出支援文件,翻到双方确认过的那页:“按基地之间的合作结算。物资和任务明细,我们会核清。水厂新增的工作,也一并记进去。”
“后面的事呢?”她问。
“可以继续谈。海陵需要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双方定下来,再安排人。”
程令仪低头翻了翻文件。顾砚舟没有催她,桑宁也重新端起了碗,汤已经不那么烫了,碗沿缺了一小块,她将那处转到外面。
程令仪终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青禾基地几个字,又添上水厂主管道清理、净化的事项。笔尖停在末尾,她问了几个交接细节,贺峥接过话,将留给水厂的注意事项补全。
那张额外的招揽单被收回文件夹。程令仪把改好的纸留下,让工作人员重新整理:“整理好给你们核。该付的按时付,合作的事也照这个来。”
顾砚舟看过留下的纸,道了声谢。程令仪站起身,见桑宁面前还剩半碗饭,顺手把文件夹往远处拿了些:“耽误你们吃饭了。今晚先歇着,我让人把热水送上去。”
桑宁道了声谢。程令仪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回青禾以后,要是还有合适的合作,也可以找我。”顾砚舟应下来,送她出了门。
唐野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憋住的那口气松出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留下的纸:“刚才那个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饭都停了。”乔月说。
“这么明显?”唐野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将空杯子推到一旁:“你平时吃饭,哪顾得上看纸。”
桑宁忍不住笑,顾砚舟正好回来,坐下时看了她一眼。她用筷子将碗里拌不开的米饭拨松,低声问:“青禾今天收到消息了吗?”
“报过平安。水厂的事,等会儿再说。”
“也告诉知夏,我们都好。”她低下头,又往嘴里送了口饭。顾砚舟应了一声,将汤往她手边推近些。
饭菜已经温了,桑宁吃完最后几口,顾砚舟替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伸手去接,手指钻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
楼道口有人正往桶里灌热水,让他们上去等。顾砚舟侧身让开路,桑宁便挨近一点,额头在他肩前靠了靠。他低头问:“困了?”
“有点。你别走太快。”
顾砚舟将她的外套搭在臂弯里,握着她的手,陪她往楼上走。走到房门前,她往他口袋里摸钥匙,指尖碰到那页叠好的纸,便替他往里塞了塞。
门开了,屋里还留着白天没散尽的潮气。桑宁没有立刻进去,拉住他的衣袖,仰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顾砚舟低下头,她的呼吸还贴着,他掌心已拢住她后颈。这个吻停得久了些,她松开衣袖,手指攀上他的肩,直到楼下又响起说话声,才抵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热水快上来了。”她提醒。
他在她唇角又碰了碰,替她把门推开。桑宁走进去,外套被他搭到椅背上,她先把两个人的鞋挪到墙边,给一会儿送水的人留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