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刚把港区图折回去,值守屋里便有人喊:“盐场接上了!”
桑宁回过头。接收器里夹着刺耳的杂音,一个男人断断续续报着位置,后面几个字被水声盖住。值守员将耳机按紧,让他重说,笔尖抵在纸上,迟迟没动。
“东侧……烘盐车间。有人在屋顶,下面的路走不了了。”
程令仪回到桌边,示意旁边的人调图。通话里的男人喘得很厉害,反复说别从盐池正面来,原先那段路已经看不见了。
顾砚舟伸手压住地图一角:“先让他们留在高处。别见到车就往下走,我们得先看路。”
值守员照着传话。桑宁站在他身后,听见那头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又问,他们到底能不能来。顾砚舟接过话筒:“在找路。你把能看见的建筑说清楚。”
那头忽然静了,只剩风贴着话筒刮。顾砚舟没有追问,等了片刻,才听见男人低低说:“刚才有人想下去蹚水,我没让。再等不到车,他们怕是……”
“拦得对。”顾砚舟说。
男人吸了口气,下一句话说得慢了些。旧库房、水泵房、停在半坡的装卸车,他一处处报,有些名称地图上没有,程令仪便叫来熟悉盐场的司机,对着那张被水洇皱的纸核位置。
司机的手停在一条细线上:“后面还有转运道,贴着高地走,能绕开盐池。车到泵房外面的坡地,再往里就得步行。”
“今早有人走过?”顾砚舟问。
“后半段没有回报。港区到转运道口,巡查的人还在。”
程令仪当即联系沿线值守点。观察位换上海陵的队员,贺峥随探路车先走,去看转运道的后半段。她将图递给顾砚舟:“港口这里留人,转运车跟你们走。泵房附近的情况查清再进,有消息随时回我。”
罗禹留在港区,煤球跟着追了两步,被他牵住。桑宁从车窗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车开动后,它还站在铁栏后面望着。
通往盐场的岔路口堆着湿透的沙袋,靠外的一段路已经泡进水里。司机停住车,指给他们看转运道的入口,随后等着前面探路的人回话。没人催他,桑宁推开车门,水沿鞋边漫过来。她扶着门往前望,路边护栏还露着半截,远处却混成一片灰白,连哪里是路、哪里是盐池都分不清。
顾砚舟站到她旁边,将被风掀起的图纸折小,只留下要走的那一段。贺峥的声音过了一阵才响起:“后段到了。路面有杂物,靠山这一侧还能过,先清出来。”
那头换了个人,先报泵房的位置,又将沿途的路沿、岔口一处处核过来。司机对着图听完,手指在泵房外的坡地上敲了敲:“接上了。车进去能在这里调头,回来不用倒着走。”
顾砚舟又问了撤出方向,确认接应车能留在干燥处,才将图收好:“走。”
乔月先上前处理挡路的钢架。铁条从翻倒的货箱里抽出,刮着地面拖到路边,海陵的队员帮忙挪走木板,给车轮留出位置。
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桑宁看着窗外露出的路肩,拢了拢袖口,直到前方泵房的灰墙出现,才松开抵在车门上的手。
坡地上已经有人挥手。贺峥站在高处,指着厂区里面:“靠这边的人能接。里面还有一部分,先让他们别动。”
装卸车歪停在货道旁,半边车身没在水里,车厢上挤着几个人。其中一名工人远远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被身旁的人拽住衣角,才没往下跳。
“别下来!”司机扯开嗓子,“沿着栏杆等,我们过去接!”
江叙白先看水势,将贴着墙角打旋的杂物拨开。墙边露出窄窄一截台阶,水盖着最下面几级,顶端仍连着货台。
顾砚舟带人踩上去,桑宁跟在他身后。她的藤蔓沿货台边缘伸展,缠住立柱,让挂下来的绳子不至于随着水流乱甩。
第一个工人过来时,两只手都在抖。他抱着绳子不肯松,脚已经踩稳了,仍低头往水里看。
“这里。”桑宁将手伸到他眼前,“扶我一下。”
他抬起头,抓住她的手腕。顾砚舟托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台阶上,后面的队员接过去,扶着往坡地走。
那人经过桑宁身旁,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还有,都在后头。”桑宁点头,让他先跟接应的人走。
唐野守在货台另一端,给工人们递绳。有人想回车厢拿东西,刚转身,水里的装卸车便晃了一下,轮胎旁冒出一串气泡。
“人先过来,包我够得着。”唐野伸长手臂,将卡在车厢边的帆布包扯下,甩到高处,“别踩那块板,往我这边。”
桑宁把藤蔓压低一些,好让最后那个蹲在车厢上的工人也能够得着。那人身上湿到了腰间,经过时差点绊住,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鞋底也在湿滑的边缘蹭开半寸。
顾砚舟的手停在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松开。
她偏头看他,声音低些:“这边我撑着,你接人。”
“脚下那块松了,换到柱子后面。”顾砚舟挡住她身后的空隙。桑宁挪开位置,藤身始终贴着货台,没有让扶着它的人失去支撑。
先到坡地的工人裹上干毯,还没喘匀,就扶着车门要往回走。江叙白将他拦住,问哪里不舒服,他却一直指向厂房。
“我师傅在里面。他腿不好,刚才没跟过来。”工人手背贴着车门,“他让我们先走,说自己能跟上。后来通道没了,我喊他,他就挥手,也不肯往下走。”
江叙白替他拢好肩上的毯子,让他坐在能看见厂房的那一侧。那人坐稳了,手仍搭在门边,一直望着里面。
桑宁顺着望去,几排灰色屋顶从水面上露出来,中间原本相连的通道已经淹没。最里面那栋楼上,有人用长杆挑起一块浅色的布,举起又放下,像是胳膊已经没了力气。
“哪一栋?”顾砚舟问。
工人把毯子往肩上胡乱拢了一下:“白布旁边,还有后面低一点的屋顶。早上水上来,走散了,都往高处躲。”
贺峥已经换了位置,用望远镜逐处找人。海陵队员把接到的工人送上车,司机守着车头,等这一批坐稳便先往回送,另一辆车留在坡地上。
顾砚舟把泵房到货台这一段交给留下的队员,提醒他们盯住水位,随即朝桑宁走来。她正将压在碎木下面的藤梢抽出,手指上沾了些泥,蹭在袖口,留下一道深印。
他递来一块布,她接过去,只擦了掌心,目光仍停在那些屋顶上。
远处的人又举了一次长杆。这回那块布没能完全展开,湿淋淋地贴在杆上,遮住了后面的半个人影。
桑宁往前站了些,抬手朝那边挥了挥。长杆停住了,她没有放下手,一直等到屋顶上的人挪近一点,也向这边抬起胳膊,才回头看顾砚舟。
“他们看见了。”
顾砚舟应了一声,将她身旁垂下去的绳头提回货台。风从空掉的门洞里穿过,那面贴在长杆上的布终于被吹开,露出一只紧紧攥着杆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