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灶上就动起来了。
刘嫂子把面盆搬上案板,撒了一层干粉,擀面杖一推,一张皮子滚出来。青珠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响起来。
听兰挽着袖子拌馅。白菜剁得细,拌了虾皮,又淋一勺香油。
“少放些香油。”青珠道,“上回放多了,姐姐说腻。”
“上回是你放的好不好。”听兰把勺子在盆沿上磕了磕,“那会儿我还提着水呢。”
“我不认得勺子么。”
“你认得勺子,认不得分量。”听兰道。
青珠不吭声了,拿火钳拨了拨柴。
芳萋萋进灶间的时候,先看的不是馅,是案上那一摞皮子。
“今日几样馅。”
“三样。”听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白菜虾皮的,荠菜的,还有一味素馅,给大夫人院里留着。老夫人昨儿就吩咐了,各房都有份,寿安堂先盛一碟热的送过去。”
“送过没有。”
“哥儿刚醒,奶娘正给他穿衣裳。”听兰道,“等头一锅出来,我先端一碟过去,回来再摆各房的。”
“先送寿安堂。”芳萋萋道,“大盘子等将军回府再开桌。”
“将军今日不是要进宫么。”
“进宫贺冬,散得晚。”芳萋萋道,“老夫人说了,等他回来再吃。”
听兰应了一声,把馅盆往案边挪了挪。
青珠从灶前抬起头。
“冬至吃馄饨,是京里的规矩么。”
“南北都有。”听兰道,“我们那边叫馄饨,也有人叫饺饵。冬至大如年,这一日总得吃碗热的。”
“大如年。”青珠咂了咂嘴,“那得比过年还热闹。”
“热闹不热闹,人齐就行。”听兰道。
芳萋萋站在案边,伸手把一张皮子摊开,包了一个。皮子在她手里一捏,成了个小元宝,摆在盖帘上,一个挨着一个。
“娘子包得齐整。”听兰道。
“从小包的。”芳萋萋道,“那会儿芳婆剁不起多少馅,一张皮子捏一捏,捏个样子哄我。她说,捏得圆,日子就圆。”
青珠扭头看盖帘,看了半天。
“那我这锅得多下几个圆的。”
“你下你的。”听兰道,“别煮破了。”
锅里的水翻起来。青珠下了第一盖帘,白气腾了一屋子。
芳萋萋拿勺子在锅里推了推,免得粘底,又把火退小了些。
“今日各房都送到。”她道,“前院当差的,值夜的,也别落下。天冷,跑腿的先吃。”
“记着呢。”听兰道,“刘嫂子多下了两盖帘,就是给前院的。”
“送的时候用棉垫子捂着。”芳萋萋道,“送到就凉了,不如不送。”
“知道。”听兰把盖帘端起来往锅里下,“娘子今日碎得很。”
“我碎我的。”芳萋萋道,“一年就这一回。”
听兰笑了一声,没顶嘴。
二门外有脚步声。追云提着灯笼进来,在廊下站住。
“车备下了。”
芳萋萋回屋。燕随安已经换了里衣,正一层一层穿公服。公服的带子自己系得慢,她伸手替他把领口理了,又蹲下去把披风下摆的带子拉紧。
“今日殿上站得久么。”
“大朝,站一阵子。”他道,“殿门开着,风往里灌,殿上比外头暖不了几分。”
“里衣垫厚些。”
“垫了。”
“回来早些。”
“嗯。”
他把她手背按了一下,转身出门。天还没亮透,车灯在门口晃了一下,往街那头去了。
青珠端了一碟热的往寿安堂去,听兰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芳萋萋回了栖云轩,燕昭刚吃过奶,在奶娘怀里蹬腿。
她把孩子接过来,裹紧了抱到窗边。窗外天色发白,院里的缸结了薄冰,冰下头压着几片没捞尽的荷叶。
“哥儿瞧。”她指着缸里的冰,“那是冰。”
燕昭瞧着,伸手往窗上扑。
皇城的鼓敲过五遍,百官进殿。
冬至大朝,一年一度的贺冬礼。殿门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殿角挂的幔子一动不动。御座空着。楚南承楚南承立在阶下受贺。
礼毕,百官散出去了大半。楚南承留下几位说话,镇国将军也在其中。
楚南承手里端着盏,是青州带回来的那盏新的。
“镇国将军家的小公子,听说养得好。”他道,“燕昭,是这两个字。”
“是。”燕随安道。
“周岁过了没有。”
“八月里满的百日,如今才六个多月。”
“好年纪。”楚南承把盏往下放了一分,“再过两年就该进学了。宫里伴读的位子,历年都是勋旧家的孩子。镇国将军家的哥儿,若肯送来,孤也添一个说话的人。”
殿里静了一静。
有人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靴子。
燕随安出列,行了个礼。
“犬子未满周岁,担不得殿下错爱。”
楚南承笑了一声。
“孤说早了。”他道,“这话孤记着。往后慢慢说。”
“殿下隆恩。”燕随安道,“只是哥儿离不得娘,连夜里也是哥儿自己屋里的奶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进了宫,哭闹起来,倒扰了殿下的清静。”
“那就再等两年。”楚南承把盏搁下,“孤不急。”
殿上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去。燕随安走在后头,出了殿门,风迎面扑过来,他站着把手拢了拢。
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顾清和。他贴着檐下走,压着嗓子。
“这话头,不是好话头。”
“我知道。”
“伴读两个字,听着是抬举。”顾清和道,“进了那道门,吃住都在里头。什么时候放回来,由不得家里说了算。这话今日说出口,就是先把话头立在这儿。今年拦了,明年他还提。一年一年提下去,就成了旧话,成了定例。”
“我知道。”燕随安道。
“他知道你会拦。”
“他知道。”燕随安道,“他今日要的不是哥儿,是我当殿那一句。我应了,就是储君施恩,我燕家欠他一份人情。我推了,他也有个由头,明年再提。”
顾清和不说话了。走了几步,他又道:“往后这样的场合,你站得离他远些。站远了,他没处下嘴。”
燕随安点了点头。
到了宫门口,顾清和往户部那头去了。走之前他回身说了一句。
“内府那本册子的事,我压着没再动。你放心。”
“压着好。”燕随安道。
东宫那边,周赞善跟着楚南承进了殿后。
“殿下今日为何提这个。”
“试一试。”楚南承道。
“试什么。”
“试他有多硬。”楚南承把袖子抖了抖,“满朝的人,谁受得起储君当面一句话,当场就推回来。他推了。推得干净,还替孤圆了场。”
“他推得有分寸。”
“有分寸,也有骨头。”楚南承道,“孤要的就是这个。没骨头的人,不值得孤费事。”
周赞善没接。
“那哥儿……”
“哥儿孤不惦记。”楚南承道,“孤惦记的是,他肯为着这个家,当着满殿的人驳孤。这一笔,孤记住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燕府今年受了几次赏,宫里出去的东西,都落进哪一处,不必去问。”
“奴才明白。”
“问了,就是打草惊蛇。”楚南承道,“记着就行。”
周赞善应了一声,退到门外。
天擦黑,燕随安回府。
车进二门的时候,府里上下已经等着了。寿安堂摆了桌,老夫人坐在上首。
馄饨分三样,各房都有。听兰端着托盘一趟一趟送,青珠跟在后头收空碗。
老夫人先问朝上的事。
“今日殿上,都顺当。”
“顺当。”燕随安道,“贺冬的礼走完了。”
“就没旁的。”
燕随安停了一下。
“殿下提了一句。”
“提什么。”
“说哥儿再过两年,进宫做个伴读。”
桌上静了。
秦海云手里那碗汤搁下了。
“哥儿才多大。”她道。
“八个多月。”老夫人把筷子在碗沿上一磕,“这话就落到他头上了。”
“妾身听着,也只当是句体面话。”芳萋萋道。
“体面话最要紧。”老夫人道,“体面话说上三回,就成了真规矩。”
翠屏在旁边站着,不敢插话。
老夫人夹了一个馄饨,吃了。
“他递一句,咱们接一句。”她道,“孩子进不去那道门。一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就一日由不着外人。”
“是。”燕随安道。
“往后这样的席面,哥儿不带出去。”老夫人道,“府里的门,今年守紧些。夜巡照旧加。”
“已经加了。”
“加多少。”
“一夜两班,绕院三趟。”燕随安道,“追云的人也拨了两个到内院外头。”
老夫人点了点头,把碗推给翠屏添汤。
“吃饭。”她道,“冬至的饭,得吃得热乎。”
一桌人动起筷子。青珠端着小碗喂燕昭,喂的是半勺汤。孩子在勺子上吧嗒了两下,把汤吐出来一半。
“他嫌烫。”青珠道。
“嫌烫就晾晾。”听兰道,“你急什么。”
“姐姐说,今日人人都尝一口。”
“尝一口是尝一口,舌头烫坏了,你还尝不尝。”
芳萋萋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
秦海云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坐着陪。老夫人瞧见了,没说什么,只叫翠屏给她换一碗热的。
“今日府里比往年齐整。”秦海云道。
“人在,就齐整。”老夫人道。
散了桌,各房回各处。听兰把剩下的两盖帘端到前院去,回来的路上两手冻得通红,进了屋先往灶前凑。
青珠捞了一碗给她。
“烫着呢,端稳了。”
“我的手自己会端。”听兰把碗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你那碗呢。”
“我吃过了。”
“吃了几个。”
“三个。”
“你吃三个就饱了?”听兰道,“我再给你捞两个。”
“不要。”
“不要也得要。”听兰把她的碗夺过来走了。
青珠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门口搓手。
芳萋萋在里间听见,隔着帘子说了一句:“随她去。她跑了一晚上,嘴上不歇,心里热乎。”
回到栖云轩,奶娘把孩子抱去隔间。
屋里剩两个人。芳萋萋替他解了披风,挂在衣架上。
“那句话,我在殿上听着了。”她道,“伴读。”
“伴读。”燕随安道,“就是进宫陪着宗室的孩子读书。名上是陪读,其实就是送到里头养。进了那道门,出不出来,由不得家里。”
“哥儿才八个多月。”
“正是因为他才八个多月。”燕随安道,“这么小的孩子,本不该提。他提了,就不是冲孩子来的。”
“那是冲什么来的。”
“冲我。”他道,“一句话,试我的深浅。我应了,他是储君施恩,我燕家欠他一份人情。我推了,他也有个由头,明年再提。应不应,他都占着。”
芳萋萋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膝上。
“今日殿上那么多人。”
“人多才好。”燕随安道,“人越多,这话越体面。他要的就是这个体面。”
“那咱们怎么办。”
“接住。”他道,“他给的,咱们照接,一分不少。该回的礼,一样不落。人情不欠他的,把柄也不递给他。”
“哥儿呢。”
“有我在。”燕随安道,“那道门,他进不去。”
芳萋萋没说话。
她想起接风宴上那一幕。楚南承站在她跟前,多站了三句话的工夫,问的是燕昭,问的是月子里那桩案子,句句都是体面话。
那一点体面,今日又往前挪了一步,挪到了孩子头上。
“平白叫人惦记上,总是麻烦。”她道。
“他冲的不是哥儿。”燕随安道。
她抬眼看他。
“我知道。”她道,“我就是替哥儿悬心。哥儿还小,什么也不懂。”
“懂不懂的,横竖有我。”他道。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绺头发拨上去。
“睡罢。”他道,“外头的事,有我。”
转过天,上午,青珠从二门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跑得脸都红了。
“姐姐,长公主府的帖子。”她把帖子递上来,“方才门房接的,一个管事亲自送来的,进门还问了哥儿的名字。”
芳萋萋把帖子接过来。
帖子是洒金的,边上压着暗纹。上头写着日子,写着请芳娘子过府吃茶。
“请我。”
“请娘子一个。”听兰道,“帖子上没写旁人。”
芳萋萋把帖子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送帖的人呢。”
“走了。”青珠道,“连茶都没喝一口。我追出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接,那管事娘子只说,车到了门口再说。”
“哪个门。”
“说的是东角门。”
芳萋萋把帖子搁在案上,搁得很慢。
“去回老夫人。”她道,“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