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灯点到三更。
殿里没留人。周赞善退到门外,隔着门帘听见里头有响动,是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楚南承楚南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络子。丝线早旧了,颜色发暗,打得很笨,一个结压着一个结,压到最后那一个,歪了。
他把它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在他手上十几年。换过三只匣子,挪过两处宫殿。中间有一年险些丢了,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宿,最后在一摞旧袍子底下翻出来。
那一年他十六。
他常去的是东宫东边那个小院,针线上的屋子就在里头。一院三间,冬天天冷,屋里点了炭盆,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一回他去取一件袍子的样子,走到院门口,正撞上她们收活。
廊下晒着线,一架一架,颜色分得清清楚楚。有个宫人蹲在盆边洗手,两只手冻得通红,指头上有针眼。
她抬头看见他,慌着要跪。
“起来。”他道。
她起来了,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
他问袍子的样子,她答了。答得利落,一句是一句,不拖泥带水。说着说着,廊下有风吹过来,一架子线晃了晃,她伸手扶住。
那一下她抬了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跟着往上走。
后来他常去。
今天是袍子,明日是靴子,后日是络子。去了也不说什么,就在门口站一站,看她们做活。屋里的针线婆子都识趣,退到外间去,留她一个人在里头回话。
有一回他带了一绞丝线给她,说是做样子剩下的。
她收了,隔了几日还他这枚络子。
“奴婢打得笨。”她道,“殿下别嫌。”
“笨才好看。”他道。
她就笑了。眼睛先弯。
她话不多,人静。做活的时候,一根线穿过去,手指头一绕,绕得又稳又匀。他说过一句,说你这手比宫里教习的还好。她低头说,是家里逼出来的,小时候做得多。
他问过她家里。
“芳婆拉扯大的。”她道,“爹娘没得早。”
“家里还有人么。”
“还有个妹子。”她道。
她说着,把手往自己腰上比了一下。
“就这么高。走的时候才这么高。”
“你想她么。”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她道:“捎过东西回去。后来断了。”
“怎么断了。”
“路远。”她道。
他那时十六,很多事想不明白。她一个人在这院里,年节里别人有信有物进来,她没有。他见过她把半年的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完那个月,她吃得比平日省。
他说过,我给你。
她摇头,说殿下给不得。
他问为什么给不得。
她说,给了,宫里就有人看见。
有一年冬里,管事的婆子拿一件袍子的边子挑错,说收口收得不齐,罚她在廊下跪。
她跪了半个时辰。三九的天,青砖上落了霜。
他知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那个管事叫进屋里,问了几句,问得那婆子一句也答不上来。第二日,那婆子调去了别处。
他去看她。
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着听他说,听完摇了头。
“殿下不该管。”
“怎么不该管。”
“殿下管一回,宫里就传一回。”她道,“传的是殿下,不是奴婢。”
“传就传。”
“传出去,殿下是抬举奴婢。”她道,“抬举过了头,就是祸。”
他那时不服。他说,孤护着你,谁敢说一个字。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先弯。
“殿下还记得那年廊下的线么。”她道,“奴婢那时候就想,殿下这样的人,怎么偏往这个小院里跑。”
他没答上来。
那几年,谁也没说破,也没人敢说破。她低眉顺眼地做活,他低眉顺眼地长大。他心里有事,回宫就跟谁也不说话。那半年他倒坐得住,一卷书能读到天亮。
她识不得几个字。他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三回。写出来的两个字歪着,她自己看了也笑,说手是做活的手,握不住笔。
那张纸他留着,夹在一本书里。后来书搬过两回,纸就没了。
出事那天的前一夜,他在她那间屋里坐到掌灯。
炭盆里的炭塌了,她拿火钳拨了拨,屋子暖起来。他问她,再过两年,能不能求个恩典,放她出去。
她没应。
她说:“殿下别说这个。”
“说了怎么了。”
“说了,就是祸。”
他那时年轻,不认这个理。他说,孤是储君。
她看着炭盆,看了很久,才说:“储君也有护不住的人。”
第二日一早,父皇打发他去南苑,替皇家看着冬狩的场子。
走了三天。
回来的头一件事,他往东边那个小院去。
院子扫得干净,廊下空了。那一架一架的线都没了,炭盆也没了,屋里只剩一张桌子,桌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问院里的人。
没人敢答。
他拦住一个小内侍。那人跪在阶下,头磕在青砖上,只说了一句,人已经抬出去了。
“抬到哪儿。”
“奴才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夜里。”
“谁定的。”
那人磕头,磕得额上见了血,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他去了母后那里。
皇后没见他。
宫人在帘外回话,说的是,宫里的规矩,娘娘叫殿下好好读书。
他站在廊下,站到天黑。
后来有个人告诉他,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长公主殿下。
楚兆儿。
他信到如今。
那一年他在南苑,回来人就没了。尸身在何处,埋在哪个坑里,问了十几年,问不出来。名字也抹了。他去翻内府的册子,翻到那一年,名册上那一行是刮过的,刮出了洞。
他后来只寻回这一枚络子。是那屋里一只笸箩里剩的,一个婆子偷偷塞给他的。
婆子是在角门后头等他的,塞给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殿下别问了。”她道。
“她犯了什么规矩。”
“没人说得出她犯了什么规矩。”婆子道,“殿下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是这一句。”
“东西呢。”
“烧了。”婆子道,“屋里的东西,当晚就都搬走了,能烧的都烧了。这是奴婢趁乱从笸箩里摸出来的,就剩这个。”
“人抬到哪儿去了。”
婆子没答。她把头低着,两只手在袖子里绞。
“殿下,”她道,“您往后再别问了。问的人,前年冬天就没了一个。”
他把络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从那年起,他心里有一笔账。母后一笔,皇姐一笔。两笔都不急,慢慢算。
灯芯爆了一下。
楚南承把络子搁回案上,伸手把它摊平,又用两只手指把那个歪了的结拨正。
周赞善在门外候着,等里头叫。
里头没叫。
过了半晌,他听见里头说:“进来。”
周赞善掀帘进去,先请了个安。
“奴才有事回。”
“说。”
“长公主府昨儿下了帖子。”周赞善道,“请燕府那位芳娘子,过府吃茶。”
楚南承没抬头。
“就请她一个。”
“就请她一个。”周赞善道,“帖子是管事娘子亲自送的,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皇姐请她做什么。”
“奴才猜不出来。”周赞善道,“长公主回京这几个月,见的多是官眷里的女眷,请吃茶是常事。只是这一回,请得早了些。”
“早?”
“回京不过这些日子。”周赞善道,“人还没认全,先请了这一位。”
楚南承把络子收进匣子,匣盖合上。
“那两页名册的事,查到哪儿了。”
“内府那本册子,缺的两页补不上。”周赞善道,“管册子的主事说,原册如此,年年如此。奴才就问了一句,这十几年里,有没有人补过。他说没有。”
“没人补,也没人敢补。”
“是。”
“老内侍那边呢。”
“封了口。”周赞善道,“奴才第二回去,道观里说他病了,不见客。”
楚南承点了点头。
“顾清和翻这本册子的事,你也查过。”
“查过。”周赞善道,“户部对青州的卷,名目是有的。可青州的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户部一个堂官,为什么要翻东宫十来年前的旧册。”
周赞善顿了一下。
“奴才不敢往下说。”
“说。”
“侯府那边,那位娘子是许家陪嫁过来的,五岁上卖进许府。”周赞善道,“府里的事,侯府上下都护得紧。护成这样,可这样一条根,侯府为什么忽然要去翻十几年前的宫人旧册。”
“你说。”
“奴才猜,是他们手里有东西。”周赞善道,“有东西对不上,才要往宫里寻。”
楚南承没说话。
殿里的炭盆烧得旺,火光在案上晃。他把匣子往里推了半寸。
周赞善等了很久,才又开口。
“殿下。”
“嗯。”
“那位娘子,是镇国将军的人。”
“孤知道。”
“镇国将军不好惹。”周赞善道,“他在西边带了十几年的兵,京里的营也归他管。满朝的人,谁动他之前,都得先掂一掂。”
“孤没说要动他。”
“那殿下要什么。”
楚南承把手搁在案上。
“十六岁那年,孤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没了。”他道,“她埋在哪儿,孤到今日都不知道。连她的名字,都叫人刮成了洞。”
“那不是殿下的错。”
“是孤没护住。”他道,“那时候孤小。”
屋里静了。
“十六岁那年的事,早就过去了。”楚南承道,“孤如今想的,是这一回不能再叫人没了。”
周赞善把头低下去。
“殿下,那位娘子如今在侯府,好好的。”
“孤看见了。”
“镇国将军护得紧。”
“他护得住他的兵,护得住他的府。”楚南承道,“孤要的,也不是从他手里抢人。”
周赞善不敢接这一句。
“你去想想,那年宫里的事,到底是谁递的话。”楚南承道,“孤信了十几年,得有凭据。”
“奴才这就去。”
“不急。”楚南承道,“十几年的事,急不得。”
周赞善应下,退了两步。
“还有一桩。”楚南承道。
“殿下吩咐。”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楚南承道,“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
周赞善一愣。
“殿下说的是……”
“杏黄的缎子。”楚南承道,“包孩子用的。人牙子的车上就带着,一路带进许府,带进侯府。”
“奴才记得。”周赞善道,“芳家那边的老邻说过一回,说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
“就是那一件。”楚南承道。
“殿下要看它做什么。”
“看一眼花样。”楚南承道。
周赞善站着没动。
“殿下,那是人家娘子的妆匣。”
“看一眼,照原样放回去。”楚南承道,“不许惊动侯府。人进去了,东西不许少一样,也不许挪地方。”
“奴才明白。”
“弄不来,就回一句弄不来。”楚南承道,“不许硬来。”
“是。”
“长公主那一杯茶,你也替孤看着。”楚南承道,“谁去的,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先见的谁。”
“奴才这就安排人。”
“安排干净些。”楚南承道,“长公主府外头,近来眼睛多。”
“奴才明白。”周赞善道,“不叫他们瞧出来。”
周赞善退到门边,又站住。
“殿下。”
“嗯。”
“奴才多嘴一句。”他道,“那件东西,若是真跟宫里对得上呢。”
楚南承抬起眼。
“对得上,就是凭据。”他道。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重檐压着一层黑。檐下的灯笼昨儿就收了,只剩几根空杆子。
“去办罢。”
周赞善退出去,把帘子放下来。
殿里又剩他一个。
他回到案前,把那只匣子重新拉开。
络子在里头,歪着的那个结还朝着上头。
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少年时候的事,一桩一桩,跟着灯影一起浮上来。那间点着炭盆的小屋,廊下一架一架的线,还有她说的那一句:储君也有护不住的人。
他这十几年,读过书,办过差,上过阵前,也进过朝堂。
只有那一句,他到今天也没能驳倒。
灯又爆了一下。他把匣盖合上,指头在盖沿上按了按。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