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规矩是挂牌之后的第十天正式写下来的。
林向北在那天晚上没有出海,一个人坐在老院子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红纸和一只墨水瓶,旁边搁着一支毛笔。
他以前不怎么用毛笔,但上次去镇上供销社看到一叠红纸的时候顺手买了一卷,一直搁在抽屉里。
他铺开纸裁了几张方形尺寸的纸片,沿着纸面的纹路理平边角,用手指压了一下纸角防止纸张卷曲,然后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笔画沉着均匀,没有多余的拖尾,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再看一遍,然后继续写第二行。
他写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从头到尾想得差不多了,才把笔尖重新蘸墨落下去。
第一行:每月例会一次,公开账目。
第二行:出海行动统一安排,私自行动后果自负。
第三行:保护海洋资源,幼鱼幼蟹一律放生。
第四行:保守作业秘密,不得对外泄露路线。
接着往下写到第九条的时候他的手腕有些酸了,把笔搁在砚台边缘活动了一下手指才重新拿起来。
后面三条是他在边写边想的过程中添的:作业期间遵守安全操作流程,不擅自离队;
合作社会员之间不得互相抢占采收区域;
如有争议,由社长协调处理,不对外扩散。
十二条规矩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毛笔在清水里涮了涮,搁在窗台上晾着。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几张红纸上排列整齐的墨字,墨迹在红纸表面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色泽,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工整可辨。
他等墨迹干透了,把红纸一张一张地贴在了老院子堂屋门口那面朝北的墙上。
他撕下一条胶带,用拇指在纸角压了压,把纸边的胶带按平了。
第二天下午合作社的人来老院子集合的时候,那十二张红纸已经贴好干透了。
王老四进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墙上的红纸,他放慢了脚步,偏着头从第一行读到第十二行,读完之后拉了一条凳子在墙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还在那排红纸上没有移开。
刘大勇是第二个进来的,他在门口站住了,肩膀靠着门框,仰着头把那十二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向北,第九条说的安全操作流程,是指那些固定的起网动作不能自己乱改?
对。该用双手的地方不用单手,该系安全绳的地方不嫌麻烦。
谁的船、谁负责检查,出了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刘明也进来了,他站在红纸前面看了一阵,然后转身面向院子里其他几个人:这十二条规定不算多,每一条都是正事。
明确写出来比挂在嘴上强,大家都有个数,省得到时候有人做错了还不清楚错在哪。
小赵蹲在墙根下面,他在读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字上面反复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又看了一遍。
他退回来之后重新蹲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看得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还伸出手来朝那排红纸比划了一下。
泥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从船上解下来的备用绳,他扫了一眼墙上那排红纸就明白了。
他把备用绳在门槛上放下,也站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院子里坐着的人,声音从墙根那边传过来:这是给咱们所有人写的,往后出海都有个凭据。
你们觉得行就行,谁要是觉得哪条写得不合适,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明说:第五条保守作业秘密那条,我觉得该加上时间限制——管多久?
一直管。不加入合作社了就解除。
没有人再提其他意见了。
王老四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前面,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第一张红纸的边角:这纸贴得挺牢的,风吹不掉。
他碰完纸边之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又朝那排红纸看了一阵才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那天傍晚散会之后,有人路过老院子门口的时候往堂屋里看了一眼,隔着院门看到了墙上那排红纸。
他后来在巷口蹲着跟人说:向北那边把规矩都写出来了,一条一条贴墙上,清清楚楚,比那些口头搭伙的强。
跟着这样的人干,心里踏实。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人家有规矩就不怕乱。